永利集团官方网站入口,沈五一任手机忙音“嘟嘟”地响,忘了收线。
一刻钟后,接到晓雪电话的钟锐开着切诺基赶到。
这里是一个环境优美的地方,松柏青翠,垂柳婀娜,浓荫覆盖的小路上,走来一个面色苍白、神情坚定的姑娘。
姑娘走到存放尸体的冷库门口,两个身穿蓝大褂的工人要过了她手中的条子,三人进冷库。冷库与普通房间没什么两样,大白墙,水泥地,里面摆着三排一格一格的铁皮柜,这些柜子很像放大了的文件柜,或机关浴池的衣柜。工人打开标有13的柜门,顿时,一团白烟滚出,两个工人一人一边,从里边“咣”拉出一个担架。
“看看是不是?”
姑娘打开蒙着的白单子,看到了那熟悉极了的面孔。那嘴,那额头,那每一道纹路……再把单子往下拉,看到了为见妈妈他特地买的那身西服。她更喜欢他穿短裤T恤,可医院通知给他换衣服时她还什么都不知道,都瞒着她。为此她愤怒之极,但明智的没说什么,要想同他多在一起待会儿,她必须控制住自己,否则,人们便会拿“为了她好”的理由,阻止她与他的再见。今天是他走的日子,早晨一大早她就起来了,甚至还吃了妈妈为她准备的早餐。由于她一直表现的非常理智,正常,他们同意了她的要求——由她做告别前的准备工作。从他走失的头一天他们分手后,她就再没有见到他,好像一辈子没有见到他了,真想啊,想得心痛。现在好了,终于又相见了。她去找他的手。那干爽的,大大的,柔软的手。手形依然,却没有了温度。哦,这里真冷,他们没给他穿短裤T恤是对的。她把这只冰冷的手焐在自己的脸颊上,就像以前他们在一起时那样……
久立的工人忍不住道: “该走了。”
姑娘起身,让开,否则他们会把她赶开。心里并不生气。他们怎么可能体会她的心情?谁都不会,包括妈妈,包括姐姐。妈妈和姐姐只是心疼她。她们与她没有共同的创伤。
两个工人一人头一人脚将尸体抬起,用了些力,甩上准备好的一辆平车,尸体的头磕到了平车的车杠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嗵”。
姑娘大叫: “请你们轻一点好不好?!”
她扑到平车旁,将那被撞的头抱起搂在怀里。她哭了起来。
何涛躺在殡仪堂的鲜花丛中,晓冰站在他的头边,目光一刻不离他的脸,屋里都有些什么人,人们都在做什么,她一概不问不管。忽然,她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来,她看到大门口人们簇拥着一对老人进来,老太太坐着轮椅。
极静的一刹那。 “妈妈——” 晓冰大叫着扑了过去。
晓冰晕倒在了何涛母亲的怀里。
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沿走廊走来,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住,看了看门上的号码,敲门。门虚掩着没锁,一碰就开了。屋里没有开灯,朦胧的光线中,可看到一个背倚着床,席地而坐的身影。女人开口了。
“这是何涛的家吗?” 坐在地上的人回过头来看她。 “你是何涛的……未婚妻吧?”
“你……是谁?” 女人双手一拍:“哎呀我总算找到你了!”
晓雪来给晓冰送饭。晓冰一步都不愿离开何涛这间小屋。妈妈说晓冰需要一段时间,叮嘱晓雪常来看一看。快到何涛小屋时,晓雪似听到屋里有说话声,谁?她加快了脚步。到房门口,门开着一道缝,里面的说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这声音有点耳熟。晓雪站住了。
“……该负法律责任而没有负,就不足以教育和惩戒有关医务人员,使他们以高度认真负责的态度去对待医疗工作。……再看这里——是否构成犯罪是负不负刑事责任的前提,怎么样算犯罪,关键看这几点,危害行为危害结果,二者的因果关系。这里还举了个例子,一个药房管理不善,砒霜标签丢失,让司药当芒硝发了出去,死了人,当事人判了刑。”
晓雪忽然想起屋里的人是谁了,心里一惊。头一个反应是逃离,马上又意识到不能,屏住呼吸站在外面继续听。
屋内。晓冰迷惑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女人也发现念了半天对方毫无反应,停住。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念这些?”
晓冰摇头。 “书里的意思听懂了吗?” 晓冰摇头。
女人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那么,何涛的死因你总该知道吧?” 晓冰不说话。
“就是说,知道。那,是谁造成的这一切你肯定也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把罪犯送到他该去的地方,监狱!但这事必须要当事人来做才成。……何涛的父母都在外地,北京只有你一个亲人,我理解你的心情,现在还没心思想到这些。于是我替你想到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该出手时就得出手。政府不也一再号召我们要做一个见义勇为的好市民吗?”
晓雪气坏了,要推门而入,里面又说了。
“你是当事人,你应当向罪犯提起公诉。”语气热切地,“如果你觉着麻烦我可以全权代理。”
晓雪“砰”地推开了门。 女人回过头去,认出了她,“你?” “想不到你这么狠心!”
“关你什么事?你来这干什么?”
“我曾经非常同情你,曾经想跟姜学成好好谈一谈,为了你。看来我错了。”
女人忽然明白了,大叫:“原来……原来那个第三者是你!” 晓雪命令道:“出去。”
女人笑:“你走我就走。”
晓雪指指晓冰:“你看看她这个样子,想想她刚刚受到的是什么打击。在这种时候,你怎么能够忍心、能够忍心为了自己的事来打扰她,利用她。”
“你不也是同样吗?”
晓雪一时没有明白,没心思深究,往外推她:“好了,其余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请你离开。”
女人把晓雪的手扒拉开:“我走了,你好在这里做她的工作,让她不要起诉姜学成,对不对?”
晓雪明白了。她无比愤怒,故意道:“对。” “想保护你的心上人儿?” “对!”
“看来你们是真的了?!” “对!!”
女人惊怒:“你,你!”猛地向晓雪扑了上去,“看我今天不撕烂了你这个不要脸的!”
女人一手揪住晓雪的头发,一手去抓她的脸,那张她丈夫看中的脸。晓雪两手抓住对方伸过来的手腕,用头往外顶她。女人一脚踢中了晓雪的膝盖,晓雪疼得弯下腰去……受惊的晓冰看着她们,神情茫然。女人乘胜追击,将晓雪扑倒在地,两副尖利的红指甲向晓雪脸上伸去……就在这时女人忽然凌空而起,仿佛港台影视里的女侠,晓雪坐了起来,她看到了钟锐。
钟锐揪住女人的衣领将她从晓雪身上拉开,然后向门外推。女人挣扎着不肯走,但身不由己。女人在钟锐的手中扭动着身体: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的事?” 钟锐一言不发,直到把她拉下楼梯。
“以后不许你再来骚扰夏晓冰!” “你是她什么人?” “哥哥!”
屋里,姐俩静待骚乱声远去,消失。 “她是谁?”晓冰转过眼睛看姐姐。
“不是谁。跟我们没有关系。” “噢。”就不再问。
看着妹妹的样子,晓雪心疼得无以复加,几步走过去,跪下,把妹妹紧紧地搂在怀里。晓冰不拒绝也不响应,任姐姐抱着,无知觉般。
晓雪忍着泪:“晓冰,回家吧,一人待这儿妈妈不放心。” 晓冰摇头。
“要不,我在这陪你。” “不要!” 晓雪流泪了,“晓冰……” “不要!!”
钟锐回来了。
“晓冰,现在我让你自己待这,但你得答应今晚回家去住,一会儿我来接你,好不好?”
晓冰点了点头。钟锐示意晓雪走,晓雪走到门口,又回去,拿起进门时随手放在桌上的一个塑料袋给晓冰,这是她去何涛病房床头柜里收拾出来的东西。
好不容易人都走了,晓冰拉过塑料袋,里面是何涛住院前穿的那套衣服,没有洗过,尽管已沾染了浓重的来苏儿消毒水味,仍掩盖不了何涛身上那特有的气息,晓冰深深地把脸埋在衣服里嗅着,蹭着,一个硬硬的东西硌了她的脸。她急急翻找,在裤兜里发现了一串钥匙,其中有一把异常的小巧。
——还上着锁!里面是什么? ——隐私。 ——我也不能看? ——尤其是你不能看。
——明白了。是从前的那些人儿给你的情书。可惜她们都是历史,只有我,是现实。
——对,只有你。 小巧的钥匙捅进箱子上那把小巧的锁里,“叭”,开了。
这是一个衣箱。晓冰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其中有一件是何涛最常穿的T恤,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何涛穿的就是它。但晓冰并没过多停留,动作很急。
只剩最后一件衣服了,除了衣服,什么都没有。晓冰欲哭无泪。她把拿出的衣服重新往箱子里面收拾,在挪动箱内最后那件衣服时,手感到了异样。她急急地把衣服拿开。
一个日记本。 日记本被拿起来。被打开。
字很漂亮,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有时一日好几页,有时只几个字。晓冰心急跳着向后翻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今天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我终于找到了那个我梦寐以求的女孩儿。她叫夏晓冰。
今天,她把她的手交给了我。我拉着她的手,她也拉着我的。这是爱情是信赖,更是责任是承诺。从此我们将手拉着手走,走,走,直至生命的顶点……
…… 已经很晚了,何涛小屋的灯依然亮着。
晓雪和钟锐等在楼外。晓雪坐在楼口台阶上,趴在自己膝头上睡着了。钟锐脱下自己的衣服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钟锐公司陷入困境。
夏家出事后,他几乎全力投入了进去。先是为何涛的病忙,后是为何涛的死忙。何涛双亲的接送安置,遗体告别,送葬……其间的琐事千头万绪,这个时候,家里没个男人根本不成。唯一的男人——至少钟锐认为他是夏家的男人——姜学成,由于自己麻烦重重,有时反而要牵扯着别人的精力。就在这段时间,钟锐的公司里出了事。
OLTO推上市场后滞销,调查结果,一个性能与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产品VLD已先期占领了市场。出品公司是正中电脑公司。
钟锐把谭马叫了来。
“谭马,我们都清楚,方向平绝无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OLTO,除非他拿到了核心资料。公司里掌握核心资料的只有你我……”
谭马不说话。 “他给了你多少钱?”钟锐轻声问。 “……十万。” “才十万?”
“对!他要给我二十万,还有千分之二的分红!” “你没要。”
“不能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我买了套房儿,我们得有一个固定的没人的地方待着,天眼瞅着冷了,噢,最近我认识了个人儿,应该说是早就认识了,小学同学。”
钟锐叹口气:“谭马,这不是正路。” “是近路。” 钟锐拿起电话,“找方向平!”
方向平公司里一派生气,为用户安装VLD的人员忙得不可开交。钟锐来电话时方向平正跟人谈技术合作的事,但他还是决定推开一切事情与钟锐会面。他渴望那个想象已久的场面。
钟锐背靠切诺基车身而立,刷,刷,刷,一个穿黄马甲的女工在扫落地的秋叶。晚霞渐隐,夜幕未至,天边一片深紫。路人行色匆匆。不远处一个生意清冷的卖煎饼果子的小贩几次试图对钟锐微笑,终因对不上眼神儿而作罢。
黑色的“大宇”急驰而来。 钟锐挺直了身子。 方向平神采奕奕。
“你好,钟锐。”他伸出了手。 钟锐没接这只手,而是把一张软盘递过去。
“你们的VLD。说吧,怎么回事?” “你身上没带录音机吧?”
钟锐没明白:“什么?”
方向平大笑:“玩笑玩笑。你的为人我清楚。那么,我也以诚相待——正如你所知道的,都是事实。”
“你不觉着这么做有点卑鄙?”
“绝不是你所想象的‘卑鄙’。我无意搞垮你,只想强大自己。什么是竞争?这就是。钟锐,你的失败在于过分倚赖自己的一技之长,而竞争所需要的,是综合能力。”
看着方向平自鸣得意的狂妄,钟锐把原本想说的话收了回去,这种人,不给他点教训不知道痛。
“谢谢指点。”钟锐说罢,转身走开。
方向平觉着兴犹未尽,又在没有对手的原地陶醉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周末,要下雨了,外面响起雷声。公司在开会,谭马的位置空着。钟锐主持会议。
“OLTO销售情况不好,主要是因为有人采用不正当手段,盗取了关键技术,抢先占领了市场。但请大家相信,这只是暂时情况。公司工作按原计划进行。……目前的困难是,OLTO销售受阻,造成资金紧张,广告及AT项目的开发都面临资金问题,困难很大,但肯定是短期困难。因此,我想发动大伙集资以渡难关……”
“集资可不能白集啊。”一个人忧心忡忡。 “高利率。” “如果万一……”
“没有万一,请大家相信我,”说着掏出一张存折,“我个人现在就这么两万块钱,先带个头。”
众人表情严肃起来。
一人探头进来:“钟总,谭马回电话了,说他有事,不能来。” 钟锐呼谭马。
谭马与一个高大的女人从一辆高级轿车上下来,车前是一家装修得富丽堂皇的餐馆。
门童殷勤地为他们拉门,称女人“于总”,称谭马“谭先生”。
“五子,叫大厨给我们弄点吃的。”女人边走边吩咐迎出来的一个小胖子。
“您想吃点什么?”小胖子迈着碎步扭脸看着女人的脸问道。
“你想吃什么?”女人扭脸问谭马。 谭马显然还不习惯这阵势,“随便吧……”
“随便。”女人对小胖子说。 “送到您办公室?”
女人看了一下因已经过了吃饭时间而显得空旷的餐厅,用目光征询谭马的意见。
谭马不愿给人添麻烦:“就在这儿吧。”
二人捡了一张四人的小餐桌坐下。一个小巧的女孩儿过来为他们倒茶。
“娟娟,中午生意怎么样?” “光我就翻了三次台!” “包间呢?”
“晚上的都订出去了!”
女孩儿走后,谭马感慨:“跟你比,我们这些男人都白活了……”
女人摆了摆手:“你往电脑前一坐,我这么大个,马上觉着矮你半截……”
“我们挣的那可真是血汗钱。” “这地方,耗费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时光。”
“那你也值了,这是你的宫殿,你是这儿的女皇啊。” “你要是愿意,我让位。”

晓雪把脸扭向一边。
融雪结成的冰在清冷的月光下闪闪发亮,姐妹俩紧紧挨着走在马路边的人行便道上,鞋踏冰雪,咯吱咯吱。
“打个车吧。太晚了让人家等。”又走了许久,晓雪开口道。
晓冰更紧地挽住姐姐的胳膊。“不!”停了停,“其实,我是去沈五一家。”
晓雪诧异地站住。 晓冰挽着她走:“怎么啦?他不是坏人。” “可他是男人!”
“他的心思我知道,无非是想做最后的努力,把我留下。他没别的意思。”
“他为什么不肯同你结婚?” “他结婚是为了有一个稳定的家,但我却不能不走。”
“不行!住在他那儿,我不放心!”
“他还能把我吃了?大不了——”她住了嘴,无所谓的一笑。 晓雪责备地:“晓冰!”
晓冰不笑了,咯吱咯吱,鞋踏冰雪。许久,晓冰又说了,声音飘渺。
“你信不信姐姐我还没有过那方面的——经验?”晓雪愣了几秒才明白晓冰所指。她看晓冰,晓冰仍看前方。“……曾经想象过,想象中的那个人总是模糊的。一旦具体起来,具体到哪个人身上都会让我觉着不堪,直到,直到遇上了何涛……”
她的声音哽住了。 又走了一段路。
“晓冰,真羡慕你。……我不是不知道思念爱人的痛苦,但你知不知道什么比这更痛苦?”晓冰看着她,晓雪告诉她:“无、可、思、念。”
晓冰一震。再无话。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短短长长。
沈五一在客厅看电视,晓冰从卧室里出来,穿着淡黄的真丝睡裙来到沈五一身边。她的手脚发凉,全身止不住一阵阵的抖,她极力克制着,不让这抖透到声音里去。
“时间不早了,我们,睡吧。”
“你去睡。我再待会儿。”沈五一专心致志看电视画面。画面上,一个人把手中的汉堡包碾到另一个人的脸上,于是另一人满脸红红绿绿,夸张地咧嘴大叫。编导者意在搞笑,却搞得看客神情冷漠。
“明天还要早起……”晓冰陪着看了一会儿,又说。 “不会耽误。”
晓冰咬了咬牙,“我睡觉怕吵……” 沈五一大拇指一按,关了电视的声音。
晓冰向卧室走,进卧室,关门,上了床。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走近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打开,晓冰闭上了眼睛。
“拿着,卧室的钥匙!”沈五一说。接着,“哗啦”,三把一样的串在一起的钥匙飞到了床上。
门“咔”地关上了。
沈五一大步走进卫生间,也不脱衣服,打开冷水淋浴哗哗地冲。冷水很快浸透衣服,冰透了肌体,却仍无法浇灭体内熊熊燃烧的欲望的火。他直挺挺站在冰凉的水帘中,他流泪了。
铅灰色天空低低的,快中午了,屋里还要开着灯。晓雪看着窗外飘着的零星雪粒儿,心情忧郁。郑总进来,小心把门关好。
“中岛在找人,代替你。” 晓雪一句话都说不出。 “得想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
郑总的焦急使晓雪想哭。
按照商量好的方法,晓雪跑了十多天,毫无成果,有一天她突然顿悟问题出在哪里。去的尽是些已然全部就序的公司,想说服其撤掉现有办公家具改用他们的产品的概率几乎等于零。她迅速改变出击方向,专往正在装修、尚未竣工的大楼里钻,再顺藤摸瓜,找到将进驻此楼的公司负责人,给他们产品照片,讲钢制办公家具的好处,告诉他们钢制代替木制是大趋势,比起木制,价格低、寿命长、滑动性能好,还可以节省空间大约20%。……此举奏效,一周内,晓雪谈下了两家,拿下了六十万元的定单,公司起死回生,中岛对她表示满意。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是一个周末,中岛要去钓鱼,晓雪陪同前往,去公司接中岛时看到了正准备睡觉的郑总。客户对样品提出了修改意见,难度很大,但再难也得按期拿下来,头一炮不打响不行。郑总带着技术人员和工人连着干了两天两夜,这天早晨,总算告一段落,准备稍事休息后再弄。他们加班的时候,中岛在休息,他们休息的时候,偏偏让扛着鱼竿路过工人宿舍的中岛撞个正着,听着里面如雷的鼾声,中岛闷闷不乐。傍晚,中岛和晓雪回来,偏又遇上起床后干了一天终于大功告成的郑总他们在吃饭庆贺。一阵阵的喧笑从食堂里传出,中岛抬腿走了进去。屋里,郑总举着啤酒杯:“喝!放开肚皮喝,今儿我请客!”
数只杯子“咣”地碰到了一起,溅起一片泡沫,引出一片笑声。
中岛面色铁青:“你们在干什么?”晓雪做了翻译。
“吃饭啊!”郑总说。晓雪做了翻译。
中岛吼道:“除了吃饭睡觉,你们还知道干什么?”一甩手走了。
这句话晓雪没翻,郑总已看出不是什么好话,问晓雪:“他说什么?”
晓雪没说,转身去找中岛。不料中岛根本不听她的解释,认为她与他们串通一气,语气强硬地说:“我看到的是他们在大吃大喝睡大觉,我更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中国比日本落后,落后的单单是经济?不!是民族的素质!懒散,惰性,没有责任心……”
晓雪也冲动了:“您没有看到是因为您没跟他们在一起!他们夜里加班的时候您在睡觉!他们上午干活的时候您在钓鱼!您是总经理您可以不必亲自动手,但您不可以也没权力凭着您的想象您的片面您的偏见就妄加推断就随心所欲!”
“你说完了?”中岛目光沉郁。 “完了!”
“好,那请你听我说。”他一字字道,“我将,解雇你。”
以后数天没有动静,本以为中岛气消后事情就过去了,不想“狼”真的来了。
“我要尽全力阻止这事!”郑总说。 晓雪有气无力道:“不必为我……”
“不是为你。公司需要有能力的明白人。……至于你,现在去向他道个歉,给他个台阶。晓雪,为了公司,为大伙,受点委屈,啊?”
晓雪敲开了中岛办公室的门。 “中岛先生,上次的事,我态度不好,对不起……”
中岛摆摆手,看上去好像完全无所谓。敲门声。来者是一个年轻姑娘。姑娘操着流利的日语向中岛致候。
“夏,这位是新来的王丽小姐。”中岛对晓雪说,“请你尽快把你的工作向她交待一下。……还有,我已通知会计多发给你一个月的工资。”
晓雪退了出去。
钟锐来的时候,晓雪正在厨房里洗碗,夏心玉去开的门,老人对钟锐的到来感到意外。自何涛的事结束后,钟锐几乎就没有来过。从理智上,她理解这位前女婿,从感情上,却不能原谅他对女儿的伤害。但她还是礼貌周全地把他让进了屋里。
“丁丁呢?”晓雪闻声过来,问。
“在公司里,跟几个小伙子玩呢。晓雪,我来,想跟你商量个事。”
钟锐公司情况严峻,但绝对是暂时情况,一旦方向平盗用OLTO的事实暴露,局面马上会急转直上。只是钟锐不愿坐等,这期间按原计划进行了新的项目开发,不顺,谭马的离去是很大损失。乔轩最终答应过来,他对新开发的项目很有兴趣,但同时坚持要房子,他和女友小云结婚在即。万般无奈,钟锐决定先将自己的住房让出,并带乔轩看了房,称是一个出国朋友的,可长期租借。乔轩对房子很满意。现在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丁丁。
晓雪聚精会神听钟锐讲,懂得他讲的每一个细节。钟锐感到了这种来自对方的深深会意,不知不觉,讲了很多,很长。这是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绝没有过的。讲完后,晓雪说:“丁丁没问题,我带。”
“得跟妈妈商量。丁丁得住在这里。妈妈六十多了,老人,怕乱。”
“短时间可以。你那里很快就会好。拿到钱后就可以给乔轩买房子。我跟妈妈说。”
“这一段你要辛苦了。……上下班打车吧!”
晓雪本来并没想说的,这时却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说了她最近的倒霉事儿。钟锐听完后,沉思片刻:“跟这种因为无知而自负的人,不能对话,只有直接找他上司。……这样,你抓紧写一个书面的东西,把这事的来龙去脉,你对中岛的评价,你对公司发展的建议,写清楚,给我,我帮你传真给他们日本总社社长——地址你知道吧?”
“他们日本人能听我们中国人的?” “感情和赚钱是两回事。日本人有经济头脑。”
钟锐走后,晓雪按照他的主意,在灯下埋头疾书,妈妈给她端来了一杯热奶。
“妈妈!……怎么还不睡!” “心里这么多事,怎么睡?” “丁丁住这时间不会太长……”
“丁丁住多久都没关系,我是在想你!”晓雪不明白,妈妈摸摸她的头发,“晓雪,总之你是坚决要帮他?”
“他是丁丁的爸爸!” “是你对他还有感情。”
“不!不是!”晓雪矢口否认,停了停,“我只是太能理解他了。要做点事,做成它,很难。很难很难。”
传真机纸缓缓地走。 “钟总,我来帮你看着!”一人过来说。 钟锐摆手。
丁丁睡了,钟锐开始收拾东西,把书从书柜里拿出来,打捆。门铃声,钟锐颇诧异。来人是乔轩和其女友小云。
“对不起。路过这,看亮着灯,就上来了。”乔轩说,“钟锐,钟总。杜小云,她想看看房子。”
“我正在收拾,请进。”
小云以房客的身份毫无拘束地四处看,钟锐颇担心。小云来到丁丁的房间,正要开灯,钟锐制止了她。
“孩子在睡觉。” “孩子?” “……我儿子。” “这房子是你的!”乔轩这才反应过来。
钟锐无言。 回家的路上,乔轩和小云大感其慨。 “……想不到现在还会有这种人!”
“别抒情了,说怎么办吧。” “房子是不错,但真要住进去,我们不会好受。”
“我是说我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跟着他干。”
“被感动了!……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也没损失什么,该没房子还是没房子。……钟锐有能力,再加上这股劲儿,跟着他干能成事儿。事业成了,就什么都成了。”
钟锐为OLTO所装的安全系统终于开始发挥作用。这是一种自毁功能,软件若发现自己被盗,被修改过,经过一定时间,在某一次运行时,自己就会把自己删掉。于是,凡购买了方向平VLD软件的用户,在同一天的同一时刻,发现正运行的软件忽然从屏幕上全部消失,一时间,正中公司的几台电话此起彼伏。技术人员向方向平报告说,钟锐在自己软件上装了“定时”。
“那是不是所有的客户都会出问题?” 回答是肯定的。
方向平倒抽一口气:“你们都知道为什么当时不采取措施?” “当时我们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该怎么做,赶快去做!” “解铃还得系铃人。”
“为什么就不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因为我们这里,目前还没有人能高过软件的作者。”
方向平这才明白谭马为什么放着二十万不要只要十万,才回想起那次钟锐似乎要对他说什么,却被得意之时的他堵了回去。他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很难听的话,拿起电话,一下一下拨。
仍是黄昏,仍是上次见面的那个地方,方向平与钟锐再次见面。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是针对所有的盗窃者。”
“你明明知道我们做了,却不加阻止,任我们往火坑里跳……”
“不这样你怎么会感到痛?”
“利用我们为你的产品做了广告打开了市场,同时又毁掉我们,一箭双雕啊你!”
“这是否应当算作你所谓的综合能力?”
方向平咬牙切齿:“不要赶尽杀绝,钟锐!” 钟锐转身走。
方向平一下子软了。“老钟,用户的数据文件都丢了,这要真的索赔起来,无底洞啊。”
“数据文件可以恢复。” “帮帮忙……” “为了用户,可以。”
钟锐开车走了,方向平失神的眼睛目送他的车走远。
钟锐开车走。所有所谓VLD的客户很快就会来购买他的正版OLTO,公司的财政状况会迅速大幅度改观;乔轩的加盟使新软件开发工作推进很快。公司终于按照他的设想正常运转。……交通台在播放音乐,钟锐在音乐声中拉拉杂杂想到了这些。后天他将去美国,参加一个网络系统的会议,得告诉晓雪一声,顺便说说公司里的这些事。但这个时间突然闯去是不是冒昧了?去美国的事电话里说一下尽可。对,问问日本方面有无消息。这事好像也不必专程跑去。说想看看丁丁,爸爸看儿子不需要什么理由!车到路口,他将车向夏心玉家的方向拐去。
——晓雪不在家,出去了。
——日本方面接到传真后派人来调查了三天,结果,中岛被调回本国,晓雪重返公司。
——丁丁已经睡着了,只能亲亲他全无知觉的小脸蛋了事。 该告辞了。
“再见。……妈妈。” “再见。”夏心玉的笑脸像从前一样可亲。
“噢,妈妈,”钟锐装作突然想起来的样子,“晓雪去哪了?”

人们正在做晚饭,择菜淘米,一片忙碌,丁丁跑了进去,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挨着个的打招呼,晓雪推着车子跟在后面,大家纷纷向她夸奖丁丁“真好”“真聪明”“真叫人喜欢”。东屋奶奶从屋里抱出晓雪早晨晾在院里的衣裳,告诉她中午这里下了阵子大雨,这雨下得邪行,打胡同口为界,外面没丁点雨星。晓雪接过衣服说太谢谢了,奶奶说,“嗨,都是街坊。”
丁丁蹲在墙根研究蚂蚁,晓雪在水龙头下洗菜,身体向院门微侧。一绺发丝垂下遮住了眼睛,她直起身,用胳膊把头发捋到后面,于是站在院外的王纯看到了她的脸,脸上神情恬淡。晓雪感觉到了,转头向院门的方向看,王纯赶快缩回脑袋贴墙而立屏息静气。又一个下班人归来,奇怪地看她一眼,问她找谁,王纯咕噜一句什么,骑上车,“哐啷哐啷”离开。胡同路不平,一骑快了自行车就会被颠出很大响声。
呼机又响,还是“钟先生”,王纯没回电话,想要说的电话里说不清,还是得见一面,白天去,今天晚了,晚上去容易让人以为是一种暗示。
钟锐很忙。 他在做成立公司的准备。
不久前,在计算机交易会上同钟锐有约的报社张先生跟钟锐解除了约定,方向平跟他说钟锐的产品与正中公司有着法律的纠纷。钟锐不能不慨叹方向平的能量和执著。张先生拿着产品找到实力雄厚的千科软件公司,要求做出同样产品。千科能形成今日规模确有道理——它立刻从中发现了有价值的东西,人才。两天之内,他们找到钟锐,提出了令人怦然心动的合作条件:为钟锐投资150万,两年后以产品返还;钟锐可自行成立公司,财政、人事、技术保持相对独立,对方只要求这个公司挂千科的牌子,是千科的子公司。这样的条件焉有不同意的道理?双方一拍即合。签定协议后,钱很快拨了过来,钟锐租下了与自己小屋挨着的另外两间房子,这些天同谭马一起,做着成立公司的诸多杂事。前天商场来为他们安好了订购的窗式空调,机房需要恒温;昨天邮电局来安了电话,今天上午通了;下午,工人来送定购的办公家具,这所有事的嘈乱,无绪,琐碎,弄得钟锐头都大了,做这些事实不是他的强项,趁人不注意,他悄悄溜回了自己的小屋,没想到刚打完一个电话的工夫,谭马就找来了,满头大汗。
“老钟,文件柜放不下,就差一厘米,你去看看。” “马上去。” “现在去!”
钟锐只好说,他刚呼了一个电话,正等回电,谭马斜他一眼,走了,很响地关了门。
电话不响。 已经记不得这是多少次了。 她为什么不回电话?
可是她回电话他又能对她说些什么?
非此即彼的选择在钟锐还没想好的情况下,来到了面前。
谭马推门进来。送来的办公家具总算基本安置妥当,工人们都走了,仅有的两瓶水被他们喝得一滴不剩,谭马一直渴着。这几天谭马对钟锐的状态很不满意,避重就轻,心不在焉,马马虎虎,瞅空就躲到一边打电话,像个正在谈恋爱的小年轻儿。得跟他谈谈,有事儿说事儿,这么着不行!
钟锐两腿前伸缩在椅子里,脖梗抵着椅背,十指交叉放于腹部之上,一动不动。谭马进来,他仍不动,谭马走过去,他还是没动,谭马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方猛醒一般抬起头来。
“干吗?” “你怎么啦?”谭马审视他。 “什么怎么啦?” “你不对劲啊!”
“得了。走,吃饭去,想吃川菜还是粤菜?我请客。”
吃饭时谭马特地要了酒,想让钟锐“酒后吐真言”,结果还没等钟锐开口呢他先醉了,边哭边把唱歌剧的前妻控诉了一番。故事是陈旧的,但发生在熟人身上就有了新意。
“……她和那个‘奥赛罗’上床半年多了,人家告诉我,我不信,说人家是嫉妒,可从此心里就不踏实。有一次我就说是出差,挑了个最远的地方说,新疆,然后突然闯回家。一开门就感觉到了刚洗完澡后的水汽和香波味儿,卧室的门没关,灯开着,一个胸前长着毛的高大男人站在我的床前,低着头,叉着腿,你猜猜他在干什么?……猜猜!”钟锐摇头,谭马张着水汪汪的醉眼笑,拿把汤匙在自己小腹下比划着:
“他‘嗞嗞’地往自个儿阴部喷香水!……就为这么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她把我甩了!我哪里不如人,不就是个子矮点吗?……”
那天晚上谭马醉得站都站不住,钟锐费很大劲才把他弄了回去。一夜之后再看到他时,瘦小的身体似乎又缩了一圈,头发蓬乱,黄灰着一张脸,脑袋上勒着根带子——他说他“头疼欲裂”——活像一个潦倒的小日本儿。他反反复复跟钟锐说:“好好干,老钟,咱们这把一定要好好干,干出个样儿来让她们看看。……”
“身高不足事业补?”钟锐开玩笑。
“对。”他瞪着两只眼,一点不笑,接着就开始跟钟锐谈工作,“架子已经支起来了,现在咱们最需要的是,人。把乔轩弄来,他行。”
“可以呀,你们是师兄弟,你去办。” “乔轩在那里一个月四千。”
“他才二十多岁,完全没必要早早地就把自己定位在钱上。”
谭马摆手,“他要是你亲兄弟,行;一般关系,光跟人说这个,没用。”
“工资上,我们尽力满足他的要求。”
谭马两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我现在去找他。”
“你头不疼了?过几天吧。”
“不头疼还不会有动力。”说着就给乔轩拨电话,说好后放下电话就走了。
谭马走后钟锐半天没动,谭马的故事和他的激烈反应使钟锐受到了惊吓。尽管一再对自己说他的情况和自己的不同,但还是不能不联想到自己,不能不想到晓雪。倘苦有一天晓雪知道了,她会怎样?不能再拖,趁事情还没闹大,当机立断。
王纯向小学校走来。一看到那白色的铁栅栏门,红砖的传达小屋,屋边摇曳的绿柳,这些天来的怒气反感敌意就软化了,溶化了,消失了,心急跳,脚步不由得加快,她看到了他那间小屋的窗户,他在里面吗?在干什么?
“王纯?!”
王纯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谭马,就站在她的对面,她光顾看窗户去了。由于喜悦,谭马忽略了王纯脸上的窘色。
“幸亏我晚走了几分钟,要不不就碰不上了?来之前该先打个电话来的。噢,你不知道这的电话。你还不知道我们装电话了吧?……这些天,好多事。对了,你怎么样?真不巧,我还要去办事,跟人说好了。……走走走,一块儿走,边走边说,中午一块儿吃饭。”他话说得快而密,下意识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
“我来找钟锐。他在上面吗?”
谭马沉默了,片刻,说:“听我的话,王纯,不要太任性。”
发热的头脑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王纯记起了此行的目的。
“谭马,我现在才懂得了你以前说的那些话的意义。你放心,我已经成熟了。”
看着王纯走远,谭马转身走。脑袋一下一下跳着疼,发出“嘭嘭嘭”的巨响,迈步都得轻轻的,怕颠着脖子上的那颗头。很想想想王纯找钟锐干什么,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做不到。
计算机是关着的,他在桌前看东西,一张一张地看,像是些表格。看得很细,很专注,时时记下点什么,有人进屋都没发觉,他做事一向专注。这曾为王纯欣赏,此刻却让她愤怒。这屋里安了电话,空调,办公家具也换上正规的了,还添置了沙发,显然他一直在干,而且干得很好,很顺。别人为他吃不好睡不好没心情做事,他却什么都没耽误!眼前模糊了,鼻子也开始堵,很想冲过去跟他舌枪唇剑理论一番,又想转身就走留给他一个无声胜有声的背影。泪水流了下来,不去管它,只是鼻子堵得实在难受,坚持不住,决定抽一抽,轻轻抽一抽,不想这轻轻一抽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钟锐抬头,一愣,随后猛地站起,差点带倒了椅子,他绕过桌子几步来到王纯面前,伸开双臂,欲把这个满面泪水的女孩儿抱在怀里,不想她一歪身子,走到一边,钟锐跟过去,她又走到另一边,站着,扬着头,隔着泪水斜眼看他,白皙纤细的脖子由于忍着的哭泣而一抽一抽。钟锐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从铁丝上拽下自己的毛巾,用开水细细烫过,拧干,递过去,王纯不接。钟锐不再请求,强行替她擦脸。当那带着熟悉气味的热毛巾焐到脸上时,王纯“哇”地哭出了声。
终于安静下来了,两个人一个坐沙发,一个坐椅子,相隔着一米的距离,钟锐本想坐在沙发上王纯的身边,被坚拒。一只小蜜蜂不知何时误入屋里,扑到纱窗上上下左右焦急地徘徊,钟锐伸手推开纱窗,小蜜蜂“柔”的一声飞了出去,转眼消失在外面的晴空里。钟锐收回目光,关好纱窗,回过头去:她的脸仍偏向一边——钟锐不在的那一边——嘴巴紧紧地闭着。是,不论从哪个身份上来说,应该钟锐先说话。钟锐说:
“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没有回答。钟锐继续说,“从遇到晓冰后你就躲着我,呼也不回,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头仍偏着。 “我不知道!”
王纯转过头来。“你让我感到陌生。从没想到你还会说谎,而且说得那样熟练。看来是经常说谎吧,是不是?”
“谁都可能说谎。只要不是出于恶意。” “那么,你打算永远说谎了?”
“王纯,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对你说谎,我从来没跟你隐瞒过我有妻子有孩子有家这个事实。”
“从理论上讲,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前,我对你妻子的认识,仅仅只限于理论上。她在我这里是抽象的,不具体的,因为你从来不跟我说她,不说她好,也不说她不好,你根本不提她,她在你那里好像不存在,于是我当然也就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这是我的疏忽,也许不是疏忽,我确实不想让你认识她,我怕那会使你感到不安,内疚,我了解你。其实她跟你并无关系,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自欺欺人!她明明跟我关系密切。”
“这得看从哪个角度上说了。王纯,我只是不愿意让你过多地搅到一些无谓的事儿里去,我想我能一个人处理的就一个人处理了,你能理解吧?”
“能。可是现在我已经认识她了,就没法儿再像以前那样做局外人。”话锋一转,“跟我说说她。”
钟锐不愿意说晓雪,此时格外的不愿意,但不说点什么显然过不去,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也认识她了,能不能先说说你的印象?”
王纯深深吸了口气。“长得挺好。”说完看钟锐,钟锐脸上没任何表示,王纯等了一会儿,又说,“很贤慧,”钟锐仍不语,王纯接着说,“气质也好,听说她跟你是大学同学?”钟锐点了点头。经过一段很长的静默,再开口时王纯声音有些发颤,“我拿她跟我做了比较,我找不出自己比她强的地方,除了比她——年、轻。”
“你就是这样看我?” “你让我还能怎么看?” “既然这样,我们之间无话可说。”
“你必须说!”
“好,我说。因为你比她年轻,所以我就抛弃了她而看上了你。自然,你也会有青春逝去的时候,到那时,我再另作选择……”
王纯气得说不出话,起身就走。
小学校的白栅栏门被锁上了,传达老吕正在为自己准备午饭。没事的时候他通常坐在门口或窗前盯着大门,防止调皮学生、闲杂人员出入,有事时就锁上门,很负责任。午饭的主食是在街上买的半斤葱油发面饼,炸的酱,另外还有一块钱豆腐。把豆腐切成小方块,放在盐水里煮,盐水煮豆腐豆腐不老。煮开后连锅一起端下——若是冬天,锅就一直坐在火上——蘸作料吃。作料是四川人吃火锅时的正宗作料,蒜泥,盐,香油,老吕是美食家。火锅里他最爱吃的东西是鸭血,北京到处是烤鸭,却没有血。猪血倒是不少,老吕吃过一回,粗粗拉拉不说,还有一股子猪圈味,北京人不会吃东西!没有鸭血,只好以豆腐代之。豆腐已下进了锅,这会儿,老吕在剥蒜,忽听大铁门“咣当咣当”一阵乱响,什么人,敢在这里放肆!老吕把蒜瓣往碗里一摔,“腾”地起身,走到门口喝问:“干什么?”
大铁门前的人回过头来,一张端端正正的小脸苍白,眼里有泪。老吕有些发慌,他不过是声高了点,小丫头也忒不经事儿了。“等着,我拿钥匙。”他咕噜了一句,转身回屋。等他拿着钥匙出来,姑娘已不在了,向外看,没有,偶回头,看到姑娘被钟锐半推半拥地向楼上走,老吕拿着钥匙回了屋,摇了摇头。
钟锐让王纯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了她的身边,这次王纯没任何表示,但决不意味着接受,而是一种漠然。钟锐小心地注意不触碰到她,不再触怒她。王纯双肘支着膝盖,双手托腮,双眼微微下垂看着目光可及的某处,一动不动。
“唉,我不过替你说出了你脑子里想的话,你还气,这不是自己气自己吗?”钟锐说,王纯不响,脸上一层细细的汗。钟锐起身,打开空调,关好门,窗,又给王纯倒了杯水,递过去,王纯不看,不接,钟锐只好讪讪地把杯子放到一边。空调机嗡嗡地响,室内温度很快降了下来。此间不论钟锐做什么,王纯一概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钟锐知道不表态是过不了关了。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
“你看她看得很准,不光你,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这样看她,包括我。”王纯扭过脸来,钟锐看着她,说,“可是,作为他的丈夫,我必定要有一些别人所不可能有的感受。……”
空调机嗡嗡地响。
“我早就想到过结束,早在认识你之前。你必须相信我,你是我们婚姻失败的结果,不是原因。我没跟你说她,是因为没的可说。说什么?这些年我和她之间就找不到一件可称得上事的事儿,小吵小闹有,但总的来说,非常的平静平淡。刚结婚时的那点新鲜感过去了之后,就只剩下了一天天的重复,日子像是复印机复印出来的。王纯,你没结过婚,你无法知道,婚姻的致命伤不是那些大灾大难大起大落,而恰恰是这种毫无希望的死寂。你比方说监狱里,真正摧毁人的是什么?是吃苦受累干重活儿?不!是把你一天天的关屋里什么都不让你干!人可以承受有重量有分量的压力,却很难受得了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压力。灾难打击总可以过去,过不去的是日复一日历久不衰的平静平淡!这种家庭生活是相当磨蚀人的,磨蚀的不光光是精神情感,在认识你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对夫妻的性生活就已没有了兴趣,一个月能有一次?恐怕都没有。我想可能是我不行了,直到遇到了你……”说到这,钟锐把手放在了王纯的肩上,那肩硬而冷,坚持了一会儿,钟锐觉着无趣,把手拿了开来。
“她为你带孩子,为你洗衣服做饭,为你搬到了那样的一个住处……”王纯终于说话了。
“她为我做的是很多……” “但你仍然不知足。”
“我知足,我满怀感谢,但是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的是爱情,你的爱情消失了,因为你是男人,男人的天性就是要不断更新不断打破重建不断寻求新的刺激,没本事的没办法,只好守着一个老婆过,饿了糠也甜呗,不用说,心里头冤得要命。有本事的就大不一样了。”
“那么女人的天性是什么,一潭死水?”
“女人渴望永恒渴望一劳永逸渴望跟一个人白头到老!”
“王纯,你甭跟这绕弯儿了,你不就是对我不信任么?”
“对,很对,要是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我宁愿现在就不要。” “我们俩不会的。”
“根据什么?你和她当初不也是轰轰烈烈?”
没听到回答,王纯搜索钟锐的眼睛,钟锐却把眼睛转到了别处。王纯失望了,起身要走,钟锐看也没看她,伸手把她按住。
“听我说王纯,我从她那里感受到的也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出于理智的迎合,她强迫自己迎合我,即使根本不理解我、不赞成我也要这样做,这叫我感到累,感到沉重,感到无以回报,而她又需要回报,你懂不懂?”
这时钟锐的呼机响了,丁丁病了。看着钟锐匆匆离去,王纯下定了决心,决心接受晓冰的邀请。
晓冰、何涛到时,晓雪一家早已到了多时,晓雪下厨房做饭,钟锐打下手,门铃响时,全家人,包括丁丁,一齐迎了出去。
何涛被吓了一跳,晓冰也感到意外,瞅个空把妈妈拽到一边。
“妈,您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 “您这么郑重干吗?让人误会!”
看着小女儿急扯白脸的样子,夏心玉说:“让谁误会了?这个家你可以来,你姐她们也可以来。”
晓冰无话可说,只好逐一向何涛介绍“我妈”“我姐”“我姐夫”。
“还有我呢!”一直眼巴巴等着介绍自己的丁丁见小姨没有这个意思,不由叫了起来。
“啊,对了,还忘了一位重要成员,钟丁丁先生。”
何涛郑重与丁丁握手,全家人都笑了。
“王纯呢,你不说她这周也要来玩吗?”夏心玉问晓冰。 钟锐全身一紧。
“又说不来了,怕你。”晓冰说。 “怕我什么?” “你太正经。”
“我那还叫太正经。难道非得夸你们两句才成?” “那倒也没敢指望。”
钟锐跟着晓雪进厨房,心情复杂。王纯到的时候他正帮晓雪炸鱼,厨房里油锅滋拉,油烟机轰轰,他们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你不说你不来了嘛!”开门后晓冰高兴地大叫。
“想了想还是来吧,我得为你负责啊。”王纯道。
“嘘!”晓冰示意她小点声,“就是让你看看,我们还什么都没有。”
王纯笑,“等我看了以后再作决定。”
厨房门开,钟锐小心地端一个大汤盘出来,帽子围裙套袖一应俱全。
“瞧我姐夫,武装起来挺专业的嘛!”
随后出来的晓雪冲王纯点点头,顺手在钟锐头上胡噜了一把:“徒有其表!你们去厨房看看,他下个厨房,后面得跟着八个人收拾。”
钟锐小心地将盘放桌上,一抬头看到了王纯,愣了。 “你好。”王纯说。
到了夏家王纯才明白,想割断一切远非易事,她甚至无法做到平静地注视钟锐。钟锐肯定也是同样心情,埋头往嘴里扒饭,眼皮子都不抬。晓雪看他一眼,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
“呀呀呀姐姐,不像话了啊,妈妈、客人可都在这呢。”晓冰叫。
“不是。你看你姐夫,一碗饭都进去了,菜一口没吃。钟锐,吃饭就吃饭,别净想你那些事。”
“你弄丁丁吃饭,用不着管我。”态度有点生硬,所有人都有感觉,钟锐感觉到了这种感觉,强笑着对夏心玉:“妈妈,这米饭米不错。”
“晓雪带来的。” “就是没法多拿。我们一人发了两袋子呢。”
“发大米怎么不告诉我?”钟锐看晓雪。 “你不是忙嘛。”晓雪回道。
钟锐被噎住,幸而这时电话响,是沈五一打来的,晓冰去接了电话,饭桌上总算有了新的谈话话题。
“晓冰,沈五一找你干什么?我看他对你像是认真的,你应当告诉人家你没有这个意思。”晓雪说。
王纯把话接了过来:“得告诉人家你已经对别人有了意思。”
“呀,王纯,我没说你你倒说起我来了。你那个小同乡可跟我说过你不少事呢,到现在有一个人提起你来还耿耿于怀。”
“谁?”
“‘请不要这么说话嘛!’”二人会心大笑,晓冰对众人解释,“他们班一男生,写条约王纯下课后出去谈谈,王纯说不行,那人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请不要这么说话嘛。”
晓雪对王纯说:“挺好嘛。”
晓冰意味深长道:“NONONO!与王纯心中的偶像比,他太嫩了。”
钟锐全神贯注吃饭。 “晓冰,跟沈五一说以后不要再来电话了。”夏心玉说。
“怎么说得出口?人家又不是坏人……”
“晓冰不是说要找一个有成就的好人吗?有钱也得算是一种成就吧,怎么就看不上人家了呢?”王纯说。
“因为呀,他太年轻,要为钱就得找年龄大的,至少七十岁以上,结婚后第一天爬长城,第二天上香山,第三天逛八大处,累死了算,我继承遗产。”
年轻人都笑了,钟锐也咧了咧嘴。夏心玉皱起眉头:“这都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笑声更响,笑声中,王纯拿着碗起身去厨房。 “汤在砂锅里。”晓雪告诉她。
“我也来点汤。”钟锐说着跟进厨房。 王纯在灶前盛汤,钟锐站在她的身后。
“你来这干什么?” “我是晓冰的朋友。”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
外面晓冰叫道:“王纯,咱俩谁大?”
王纯端碗向外走:“我大吧,我下月21号的生日。”
“妈,和你一天生日哎。王纯,今年我妈妈六十,大寿,到时候你来吧,一块儿过。”
“太好了。” 钟锐咬咬牙。
由于老人和孩子需要早休息,饭后大家聊了会儿就散了,晓冰、何涛骑车向东,王纯骑车向南,晓雪一家打车。晓雪心情很好,今天一天还算圆满,特别是现在,钟锐同他们一起回家。丁丁坐在司机旁边,钟锐和她坐后排。他不说话,不说就不说,只要他回家,只要他们一家三口能团团圆圆地在一起,车到一路口,遇红灯,停下。突然,钟锐睁大了眼睛,他从车的后视镜里看到了骑车赶上的王纯,纤细,单薄。晓雪注意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恰好有两个小伙子超过王纯赶了上来,出现在后视镜里,车启动,很快地将所有自行车抛在了后面。晓雪悄悄看钟锐的脸,这张脸在路灯的映照下一明一暗。
这天晚上,钟锐住在了家里,在出租车上时他下定了决心,决心既已下定,就不想再在细节上过于认真。晓雪安排丁丁在小床上睡下,然后铺大床。期待、紧张搞得她手脚发凉,好几次停下手,深深吸气以镇定情绪。但是,他虽说是住下了,并且同她睡在了一张床上,却没有进一步的内容。听到耳边响起睡着时的均匀呼吸声时,由于期待得过久过甚,晓雪的心都木了。
中午,下班了,家近的回家,家远的大多从家里带饭,食堂菜太贵。晓雪去水房打开水,周艳用电炉子热带来的饭,满屋飘香。绿化处的两个女孩儿拿着饭盒热饭来了,一进门就使劲抽鼻子。
“好香!……呀,梅干菜蒸肉,自己做的?” “你给我做?”
“一人儿吃饭还这么讲究。”
“正因为是一个人。自个儿不疼自个儿再没人疼了。……来吧。”周艳用报纸垫着端下自己的饭盒。
一个女孩儿把自己的饭盒放到了电炉子上,周艳看了一眼:“挺丰富嘛。你们家饭谁做?”
“我爸。” “你妈很幸福啊。”
“都这么说,就当事人自己不觉。我妈总嫌我爸窝囊。”
“甘蔗难得两头甜。顾家的男人,没本事。有本事的男人,不顾家。……”
有人敲门,屋里的三个人奇怪地对视了一下,这里是公共场所,根本无需敲门。周艳去开了门,两个女孩儿定定地看着门口。
来人是钟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