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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前一天晚上,章山请于佑安出去喝茶,说忙活了这么多天,终于要手术了,她该谢谢于局长。于佑安推辞说:”不必了吧,你也这么累。”章山执意要请:”局长您就别客气了,再客气我可要哭了。”见于佑安还不答应,章山红脸道:”去茶坊吧,正好有件事想跟局长您说说。”于佑安其实也没想真的推辞,这几天生活过得太无味了,喝茶轻松一下也好,就说走吧,我请美女。
这是于佑安第一次管章山叫美女,在北京这些天,他一直装得稳稳当当,轻易不敢放下局长的架子来。事实上他也知道,这种谱摆了白摆,可不摆他又觉得自己真成了李西岳雇来的高级护工。
章山抿嘴一笑,那张脸好看了许多。
医院不远有一家叫一壶醉的茶社,位于天桥边一幢写字楼下。于佑安跟章山来到里面,刚要了一壶大红袍,手机响了,是办公室主任杜育武打来的,于佑安也没回避,当着章山的面接了。
杜育武先是问了问北京的情况,说局长辛苦了。于佑安说不辛苦,又问家里都好吧?这家就是指南州的文化局。
扯了一会闲淡,杜育武道:”局长,最近听到一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说吧,什么消息?” “梁积平可能要升副市长了。”
“什么?!”于佑安倒在沙发椅里的身子一下直了,拿着电话的手猛抖几下。章山看见了,以为出了啥事,脸色也跟着变了。
杜育武又说:”这两天传得很凶,我昨天跟市里一号秘书在一起,他亲口讲的。”
一号秘书就是陆明阳的秘书安小哲。
于佑安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梁积平算是他的冤家对头,两人的摩擦还是因规划局长的位子而起,当年为争规划局长,他跟梁积平都使过些阴暗手段。梁积平也知道于佑安并没死心,一直虎视眈眈盯着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小哲真是这么跟你讲的?”过了一会儿,于佑安还是忍不住问。
“不只是安秘书这么讲,我听市医院的同志讲,梁局夫人已经在请医院的同事们喝喜酒了。”
又是叶冬梅!
于佑安长长哦了一声,闭上眼睛不说话了。杜育武那边也不敢挂电话,将不安的喘息声送过来。
章山抱着杯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目露胆怯地看着于佑安。
半天,于佑安冲杜育武说:”那就这样吧,我知道了。”
压了电话,于佑安的情绪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进门前他还是情绪高涨,热情勃勃,这个电话一下把他打到了地狱,感觉身体像是让人捅了个洞,极不争气地瘪了下来。
章山见他脸色难看,怯怯地问:”局长没事吧,是南州来的电话?”
于佑安勉强笑笑:”没事,没事,申遗出了点问题,这个杜育武,怎么干工作呢?不提他,来,咱们接着喝。”
其实进门到这会儿,茶还没喝一口呢。
尽管章山小心翼翼,想把气氛找回来,想努力让于佑安忘掉刚才那个电话,可梁积平这三个字在于佑安脑子里始终挥之不去。怎么可能呢?梁积平当副市长,简直是天方夜谭啊,可杜育武说得又那么逼真,好像组织部马上要下文似的。过了一会儿,于佑安又想,没听说市上空出副市长的位子来啊,自己离开南州才几天,难道市里就有大变局?猛地,于佑安就想到另一个人——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谭帅武。于佑安不止一次听说,谭帅武跟已经被双规的巩达诚关系密切,都属原省委书记的人。如果不是老书记暗中周旋,巩达诚绝不会只是双规,怕是早就进了监狱。梁积平既然能跑通巩达诚,当然也就能跑通谭帅武了,那么……
于佑安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而后又沮丧地发出一声长叹,没办法,谁让自己能量太小,既缺炮弹也差枪法,跟梁积平暗中斗法斗了将近三年,结果呢?人家一边摆事一边还能升官,自己却跑到北京给别人当保姆!
一想到保姆两个字,于佑安就恨不得扇自己一顿耳光,假如这事让姓梁的听到,还不把他羞辱死。
章山别别扭扭坐在那里,一身的不自在。这些天,于佑安忙里忙外,哪像一个领导,简直就像她家仆人。这在南州,是想都不敢想的。章山虽然跟于佑安有过一些接触,但心里除了尊敬就是怕,尽管她承认,于佑安对她不错,但那是上级对下级的关爱,没有别的。现在让她的大领导为她家当保姆,章山的那份不安,都快要把她自己折磨死了。可恶的姑姑,把对李西岳的仇恨全发泄到了于佑安身上。章山虽然很着急,却又无能为力。她只要一替于佑安和李西岳说话,姑姑就会变本加厉。
来北京之前,她想有钱晓通,张罗跑腿的事,自然该由钱晓通去做。谁知钱晓通跟她打游击,先是说在广州,一下两下来不了。章山催他快点回来,钱晓通支支吾吾,一直说不出个准确时间。章山心里起了疑,那天打电话,她分明听到了边上女人的声音,又不好直问。钱晓通身边总有不少女人,这点章山很清楚,只是没有办法,姐姐已经那样了,她不能再离婚。后来她让钱晓通拿广州那边的座机打过来,钱晓通这才露了馅。事实是,他们到北京的第二天,钱晓通就回来了。
钱晓通赔了钱,据说还赔了不少。章山找到他公司,钱晓通不露面,只让他助手,一个个子高高的黑眼圈乱睫毛女孩应付她。章山后来发了脾气,钱晓通才从他的合作伙伴那儿回来。但他对丈母娘的病毫不关心,一再追问李西岳是不是也来了北京。章山不想让钱晓通知道李西岳跟她家的关系。钱晓通像只苍蝇,只要有缝,就会盯进去。章山怕生出别的意外,家里的事一概不告诉钱晓通,这次也不想。
请于佑安喝茶,章山就有这个意思,她怕于佑安说话不小心,把李西岳给带出来。其实李西岳不到医院,也是章山的主意,章山在火车上就跟李西岳说好了,到了医院,把手术联系好,其他不用李西岳管。
“您这样的身份,替咱老百姓跑腿也太委屈了,再说您自己也不愿让别人知道吧?”这是章山在火车上跟李西岳说的原话,听着像是为李西岳着想,其实也是在埋汰他。内心里章山是接受不了李西岳给她母亲看病这个现实的,更怕钱晓通从李西岳身上嗅到什么。
有些事是不能翻腾出来晾晒的,更不能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姐姐的这辈子是李西岳毁的,她不能容忍一个罪人假模假样跑到她家献殷勤!尽管很多事,章山也是刚刚知道,但她希望一切永远消失在过去,再也不要跳出来扰乱她们一家的生活。
这天章山终是什么也没有说,说不出口,离开茶坊的时候,她忧怨地望着于佑安,一种说不出口的失望袭击了她。置身异地,章山需要一种温暖,一种能让她撑过这段时日的温暖。钱晓通这王八蛋带给她的伤害又让她在愤怒中不自禁地依赖起于佑安来。
可是于佑安能给她温暖吗? 章山忽然感觉天下的男人都有那么点儿残酷。
早上六点,于佑安收到李西岳一条短信,拜托他今天把医院的事张罗一下,说自己有事,实在走不开。于佑安很快回了短信,用表态的口吻道:医院方面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请部长放心。回完又觉意犹未尽,又写了一条:部长您别太累,保重身体,如果需要佑安,只管吩咐。发过去后就没了动静。于佑安定定地盯着手机等了半小时,确信李西岳是不会回给他了,心里未免沮丧,接着就又后悔,感觉第二条短信写得肉麻了点,特别是用了佑安两个字,不妥,很可能是这两个字刺激了李西岳。
来到医院,已是八点钟,章山不在病房,说是去了医生办公室。章静秋可能已经知道李西岳不会来,拉着个脸,表情十分恐怖。于佑安没敢留在病房,出来找章山。刚下楼,章山沮丧着脸从外面进来了,于佑安问准备得怎么样了,章山很勉强地笑了笑,道:”差不多了,我在等晓通。”
八点半,钱晓通风风火火来了,见面很热情很夸张地给了于佑安一拳:”大局长啊,没想到你老人家也在这儿。”
这一拳把于佑安擂傻了,站在一边的章山也傻了眼,脸上肌肉连跳几跳。钱晓通丝毫没觉不妥,擂一拳还不过瘾,紧跟着想热情拥抱于佑安,被于佑安躲开了。于佑安脸色阴沉,什么也没说,往一边去了。章山快步跟过来,想冲于佑安说些什么,于佑安猛地站住,回头又注视了钱晓通一眼。钱晓通呵呵一笑:”大局长不认识我了,不会吧?”
章山瞪一眼钱晓通:”妈在病房,你还不上去?”
钱晓通道:”我跟大局长聊几句,你先上。”转而又问于佑安,”怎么,大局长身体也不舒服?”
“我身体结实着呢。”于佑安丢下一句,往二楼医生办公室走去。
何大夫正好在,问于佑安手术通知接到了没?于佑安摇头,表示不知道这回事。何大夫说:”你让病人家属去交钱,手术十点开始,教授上午还有一个手术。”于佑安哦了一声,心说怎么钱还没交呢?又一想章山刚才的表情,心里明白过来,定是章山准备的钱不够。也怪自己,昨天下午本该把手术费交齐了的,只因章山提到了别的事,反把这事给忘了。快步下楼,章山跟钱晓通争论着什么,章山的样子很愤怒,钱晓通反倒一副流氓相。看他下来,章山忙止住话。
“通知单呢?”于佑安问章山,目光往钱晓通脸上一扫。
章山支吾了一句,不肯拿出来,于佑安又问一声,章山才慢吞吞地把通知单递给于佑安。
“还需要交多少?”于佑安口气冷漠地问。 “医院说还要交十五万。”
“这么多啊。”钱晓通在一边惊讶道,人却站着不动,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章山气得脸色都变了,昨天她就找钱晓通要钱,钱晓通说没带钱跑来看什么病,又说自己哪有钱,这年头,做生意比抢银行难多了,也不跟章山商量到底该怎么办,好像章山母亲跟他没一点关系,气得章山哭了一夜。于佑安默站一会儿,知道这钱他交定了,又一想,自己跑来做什么,不就是掏钱吗?便去收费室,走几步又想起,人家不刷卡,掉头又往外走。章山紧跟过来:”局长我陪您去。”
于佑安有点同情地嗯了一声。 钱晓通不怀好意地一直看着他俩,直到人消失。
车上章山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带的钱不够,原想有晓通,谁知……”
“甭说了,钱我这儿有。”许是生钱晓通的气,于佑安口气不是很好,章山臊红着脸,再也没敢说什么。
于佑安一次取了二十万,全都交了。这张卡上的钱就是当初送王卓群没送出去的,现在总算是把它送出去了,于佑安似乎觉得自己完成了一项使命。
钱晓通跟章静秋关系很不错。交完钱回到病房,于佑安见章静秋正亲热地拉着钱晓通的手,左一声晓通右一声晓通地叫着,动情处还要伸手摸一把钱晓通的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早已不见。钱晓通呢,也像跟章静秋特别亲,姑姑两个字叫得很甜。于佑安不解地皱了皱眉头,看章山,章山脸拉得比他的还难看。
见他们进来,章静秋鼻孔里哼了一声,拉起钱晓通的手说:”陪姑姑到外面走走,姑姑来了这么多天,还没出过病房呢,离不开啊。”
“姑姑辛苦了,多亏了姑姑。”钱晓通说着,挽起章静秋胳膊往外走,这家伙居然跟于佑安连声招呼都没打。
“畜生!”章山冲钱晓通背影恨恨骂了一句。
于佑安觉得这是他们的家事,不便插言,不过心里竟怪怪地替章山不平。
手术持续了六个半小时,上午十点苏萍推进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是下午快五点了。中间李西岳打过来一个电话,问手术开始没?于佑安说已经进去了部长,病人情绪很稳定。李西岳又问吴教授来没?于佑安说教授一大早就来了,他对病人很重视,还有何大夫,术前准备做得很足。这些话都是于佑安临时发挥的,通话的时候章山不在身边,说起来就游刃有余,一点也没乱。李西岳听了,直夸他办事稳妥。
“真的谢谢你啊于局长,这次要不是你……”李西岳没把话说完,于佑安听他咳嗽了一声。
“部长您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忽又想起刚才李西岳的咳嗽声,忙道,”部长您身体没事吧,怎么听您在咳嗽?”
“没事没事,昨晚跟几个领导喝酒晚了,没休息好。”
“部长太辛苦,您一定要注意身体。”
“好吧于局长,手术做完跟我来条短信,今天我还要去几个部门,南州需要协调的事太多。”
“部长您忙,我会按您的指示办。手术完了,我会宴请吴教授他们。”
“这个……你掌握着来吧,不要太破费就行。” “破费点没关系,只要老人家……”
话还没说完,李西岳已压了电话。
于佑安胸腔里燃着的一股热火刷地灭了,脸上表情还没完全发挥出来,就又僵固在那里。半天,喃喃道:”他还是称我于局长,没称佑安。”
曹冬娜也打来了电话,问手术进展如何?于佑安说:”该送的都送了进去,该请的人也请了进去,接下来会怎样,跟我就没关系了。”
曹冬娜听着不舒服,提醒道:”佑安你怎么回事,心里不舒服也不能这么说,这话听着刺耳。”
于佑安苦笑一声道:”刺耳没关系,不刺心就行。”
曹冬娜又问:”佑安你是受刺激了吧,不会是你们部长……”
“还是别提他了吧,老同学,我现在是清楚了,大人物跟小人物是不同的。”
“这不废话,佑安,你发这种牢骚做什么?”
“不做什么,心情不好乱说几句。老同学你放心吧,没事的,真的没事。”于佑安说着,硬是笑出几声,想证明给曹冬娜,谁知他的笑比哭还令人难受。
曹冬娜又劝了几句,道:”今天不跟你说了,改日吧,记住佑安,事情是你自愿的,没谁逼你。既然要做,就拿出点勇气和狠劲,一鼓作气,千万别做半途而废的事。”
于佑安似有所动,带着检讨的语气说:”老同学别介意,我今天心情不好,说话没有水平。”
“我介意不介意关系不大,佑安你是聪明人,该怎么把握你应该清楚。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很努力,只是机会比别人差些,但机会是自己把握的,希望你能善始善终,给自己一个交代。”
于佑安抱着电话,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曹冬娜那边挂了好久,他还怔怔的,很茫然。这时候钱晓通过来了,刚才他一直陪着章静秋,多亏有他,今天的章静秋才安静下来,没唠唠叨叨,也没给于佑安出难题。章山孤独地站在离他不远处,心事凝重的样子。于佑安起身,冲钱晓通点点头,抢在钱晓通开口之前下了楼。

4
四月的北京还裹挟着些许的冷意,天公又偏偏下起了小雨,于佑安紧随着李西岳他们下车,他渴望李西岳能回过头来,最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让他上去帮忙。可是李西岳被几位前来接站的人簇拥着,根本就想不到后面还有一个可怜巴巴的于佑安。章山推着自己的母亲,步伐迈得有些吃力。于佑安发现,自己的这位部下身材保持得还是那么完美,典型的小蛮腰、浑圆饱满又向上提起的臀、两条颀长笔直裹在牛仔裤里的腿,每迈一步都是那么的撩人,动感无限。于佑安痴痴地盯着章山背影望了好长一会儿,不知怎么就又想到她高位截肢的姐姐,想必章惠的姿色绝不在妹妹之下,要不然,能动得起组织部长李西岳的大驾?
于佑安在心里已牢牢地把那个没见过面的章惠跟李西岳捆在了一起,尽管这种联系有点牵强,也有点恶俗,但有一点他深信不疑,那就是漂亮女人故事多,漂亮又多情的女人,怕就不只是故事多了。怎么会想到多情两个字呢?于佑安笑笑,感觉自己真是俗不可耐,你就不能往好处想啊,指不定要看病的苏萍还真是李西岳什么人呢?
一股冷意袭来,于佑安打了一个寒战,目光却又意外地被走在前面的章山吸住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章山都算得上美人,说风姿卓绝,一步三态一点不为过。脑子里忽又闪出以前的片片断断,记忆中自己似乎对这个女人是动过心的,甚至还有过那么一种欲望,如果不是后来生活中闯进另一个跟章山姿色不相上下的女人,怕是……
男人啊,怎么就这么点出息,总也过不了美人这一关。于佑安把自己嘲笑一番,就又往前走。跟章山的距离越来越近,那妙曼多姿的身影也就越来越折腾他的心,以至于他想,此时此刻的李西岳,心里也一定不是滋味吧。如果他真跟章惠有过什么,此时的章山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折磨了。
跟章山一起照顾她母亲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看上去有点怪。车上的时候,于佑安研究过这个女人,虽然判断不出她的身份,却发现这女人对李西岳不怎么友好。刚才下车时,李西岳想从女人身上拿过一个包,替她减轻点负担,女人却狠狠一甩将李西岳的手打开了。于佑安当时就冒出一身汗来,这在官场,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谁敢冲部长做出如此愚蠢之举!
于佑安又盯住章山,奇怪,怎么总感觉看不够呢?在火车上于佑安本来有跟章山说话的机会,半夜时分他去过车厢过道,章山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带几分悲伤。那样子忽然就引得于佑安也有了伤感,他想,一定是苏萍病得严重,不由自主地就想过去安慰几句。就在他企图开口的一瞬,猛发现软卧车厢那扇门开了,闪出李西岳的身影。于佑安赶忙躲在自己这节车厢里,将自己藏在了门后。李西岳来到过道处,掏出一支烟,没吸,拿在手里,章山问了他句什么,李西岳声音很低地回答了,两人就站在那里。于佑安想走开,回车厢睡觉,一股好奇心又驱使他,站在那儿没动。他想偷听章山跟李西岳说什么,可火车摇晃的声音太大,他一句也听不到。后来他看章山跟李西岳好像发生了争执,低声争辩着什么,李西岳明显是怕章山,不停地做出息战的手势,章山却得寸进尺。她的脸上挂着泪,李西岳掏出纸巾,章山居然没要,她用自己的纸巾拭干了泪。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就在于佑安费力去想的时候,李西岳伸出手,轻轻揽住了章山。这个动作吓了于佑安一跳,心的某个地方好像被李西岳恶毒地捅了一下。章山这次居然很乖,身子温顺地贴在李西岳怀里,头轻依在他胸前。于佑安长吸一口气,神情灰暗地离开了过道。
站内人流如织,于佑安空着身子,还被人挤来挤去,跟了没多久,竟把章山他们跟丢了,等他再次看到他们时,两辆挂着北京牌照的黑色奥迪已载着他们缓缓离开,这时候接他的车子也到了,于佑安看见了身材短小肚子高高腆起的傅处长傅华年。
苏萍住进了阜外心血管病医院,于佑安第一晚住在友谊宾馆,第二天消息确定后,他跟傅处长简单说了下,搬到了平安里西大街远通维景国际大酒店。出门在外,是不能给南州丢面子的,再说他也怕哪一天李西岳或者章山他们来酒店。住得太简陋,让人家猜疑,毕竟是受部里邀请过来的,细节上一定要注意到,多年的干部当下来,于佑安这方面堪称经验老到。傅处长这边好说,于佑安谎称这次来主要是陪组织部长办点私事,傅处长便笑呵呵道:”不简单啊于局,跟部长出来,马上要提升了吧?”于佑安谦虚地笑了笑:”还能往哪儿升,到顶了,混完这届就退二线。”傅处长装作舍不得地道:”别别别,你老弟要是一退,南州那边我们可就全陌生了。”于佑安奉承道:”怎么可能呢?只要申遗工作不结束,南州就永远是傅处长的。”傅处长眉开眼笑,真就把南州当成了自己的根据地。
有关阜外医院的消息是于佑安大学同学郑新源提供的。在大学时代,于佑安跟郑新源是死党,郑新源当时担任学生会主席,于佑安是学生会宣传部长,两人不但性格相投,志向目标都很一致。可惜大学毕业,郑新源考了研究生,到北大深造,他呢,因为父亲突然病故,回到了老家南州市东湖县,在县政府做了一名秘书。人和人的差距往往就是这么拉开的,当年于佑安跟郑新源几乎分不出上下,几年之后,郑新源进了国家人事部,娶的又是当时的校花,比他们低两级的曹冬娜,而他却在离京城很远的东湖成了一名小政客。再后来,郑新源的职务突突突往上升,不只是他升,妻子曹冬娜也跟着往上升,于佑安自惭形秽,再也不敢跟老同学联系了。直到他从广电局长挪到文化局长那一年,郑新源突然打来电话,说一家人到了南州,要他接待。于佑安以为是玩笑,没敢信。后来另一位老同学把电话打来,他才屁颠屁颠往酒店跑。那一次,于佑安让郑新源狠狠教训一通,郑新源还是原来的郑新源,并没因当了副司长而在老同学面前摆官架子。他老婆曹冬娜也是性情中人,说不就一个破屁官,有什么值得显摆的,在北京城,像他们这样的芝麻官,一扫帚下去就是一大堆。
“还是老同学亲啊。”郑新源大发感慨,他并不是在仕途上栽了什么跟斗,而是觉得当官太缺少激情,远不如大学时代激扬文字、意气风发来劲儿。曹冬娜也是这观点,她比大学时代更干练也更直接,当年的小学妹现在已成了政界女强人。在痛骂了一通当今官僚体制和云山雾海的政治现象后,她倏尔一笑,顽皮道:”哥们儿,别当真啊,牢骚这东西只有一个用,排气,气排畅了,该怎么用劲儿还得怎么用劲儿。
于是他们就又谈了一大堆跑的奥妙,曹冬娜的观点是,跑是一门综合功夫,比送高雅,比买合法也富有人情。跑离不开送,但只送是送不出前途的,官场上玩的不只是钱,还有体面,还有高层之间的相互照应,还有情。买只能买一次两次,一辈子不可能永远做这交易。天下的官不都是拿来卖的,那是愚人玩的游戏,真正的智者,是把权力当成种子,去撒、去播,等到收获时,满世界都就冲他笑了。
住进远通维景的第二天,于佑安装作看病来到了阜外医院,在住院部五楼,他找了一位姓何的大夫,去年陪省文化厅汪副主任来阜外检查身体,曹冬娜介绍他跟何大夫认识。何大夫看到他,笑笑:”是于局啊,这么快就赶过来了?”于佑安也笑笑,将一包茶叶递过去,顺便塞上一个红包。何大夫说不用,干吗这么客气?于佑安说:”看你工作这么辛苦,我都不好意思来麻烦你。”何大夫说:”哪跟哪啊,曹局的老同学,我盼还盼不来呢。”说着,将于佑安带到医生办公室,关了门,悄声道:”前晚曹局都跟我说了,那个病人就住在我们科,不过不归我管,她真是你们部长的母亲?”
“母亲?”于佑安一愣。何大夫笑说:”看着就不像嘛,是你们部长的丈母娘还差不多,当官好啊,到哪都有丈母娘,于局长也一定是这样吧。”
于佑安稀里糊涂笑了笑,没敢就这话反驳什么,更不敢添油加醋。他想,何大夫一定是把章山当成了李西岳的情人。
“你们部长挺牛势的,一来就惊动了院领导,说要组织专家会诊。”何大夫又说,顺便把茶叶塞进柜子里,红包在手里掂了很久,想退给于佑安,又没退,最后还是锁进了抽屉。
“不严重吧,老人家身体到底怎么样?”于佑安问。
“不严重就在你们南州治了,到这儿来的,基本跟那个字不远了。”
“哪个字?”于佑安听不懂何大夫的话,傻呵呵地问。
何大夫朗声一笑:”于局真幽默,还能哪个字。”
于佑安这才反应过来,想笑,心里却苦苦的笑不出。
有人敲门,何大夫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正是陪章山一同来的那女人,她没看于佑安,径直冲何大夫说:”医生,我找叶教授。”
“叶教授今天休息,有什么问题吗?”何大夫的声音很机械化。
“我是三十六床的,病人痛得厉害,想问问叶教授能不能先止止痛?”
“止痛药肯定用过了,让病人忍着点。” “你说忍就忍啊,我找叶教授。”
正说着,章山来了,慌慌张张的样子。章山也没注意到于佑安,等何大夫把话说完,她才看到于佑安,一脸惊讶道:”于局长是您啊,您怎么也在这里?”
“章山?”于佑安起身,装作很意外的样子,”真是巧了,我到北京开会,顺便查查身体,怎么?”
“我妈病了,小姑,你先回病房,按大夫说的办,这是我们局长,我等一会儿过来。”
于佑安冲何大夫飞个眼神,何大夫会意地点了下头,他的任务就是帮于佑安跟章山一家演戏,这是曹冬娜特意叮嘱了的。
“是你小姑?”跟章山到了外面,于佑安问。
“我爸的妹妹。”章山道。未等于佑安说话,章山又问:”没事吧,局长您的身体?”
“没事,一点小毛病,正好跟何大夫熟,过来看看。”于佑安脑子里又晃出那个中年女人,原来是章山姑姑。
“跟何大夫熟啊,太好了,我昨天打听过,何大夫是吴宁教授的弟子,手术经验丰富,局长能不能帮帮忙,让何大夫给我妈做手术?”章山快人快语,很快就说到了她母亲的病上。
于佑安眉头一拧:”不是有叶教授吗,他也是权威啊。”
“叶教授是他们返聘回来的,年龄偏大,再者,昨天我听说,三十六床原来那个病人就是叶教授主刀,我妈住进来前一天,病人死了,手术失败。”章山的声音变得低沉。
“是这样啊。”于佑安声音变低,章山的消息真是灵通,不过他也能理解,天下的病人家属,心理都是一样的,医生任何一点闪失,都会给他们心理上带来阴影。
“我试试吧,不过医院有医院的规定,不知道能不能变通。”
“有局长您出面,还怕变通不了?帮帮忙吧,我都快疯掉了。”章山情急之下抓住了于佑安胳膊,女人下意识的动作,可于佑安无意中就瞅见了章山隐隐露出来的胸,很白,也很……慌忙把目光躲开。
“就来了你们两个?”过了一会儿,于佑安问。
“还能来谁呢?”章山脸一暗,苦笑道:”我家情况局长您也知道,原指望晓通能帮我一把,该死的居然去了广州,说最快也得一周才能回来。”
“这个晓通,怎么能这样?”于佑安故意作出生气的样子,其实他关心的不是钱晓通能不能来,而是李西岳现在在哪,这些事李西岳疏通起来易如反掌,章山为什么要求他?
章山偏又不想跟于佑安提李西岳,看来她跟李西岳之间还真有些秘密。说了一会儿话,于佑安见话题总也落不到自己想落的地方,道:”走吧,去病房看看你母亲。”
病房里一共四张床,每家都有陪护的亲属,于佑安跟章山进去时,护士刚刚给苏萍打过止痛针,章山小姑章静秋正在给苏萍喂水。于佑安冲章静秋点点头,章静秋冷漠着脸,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章山走过去,俯身冲母亲说:”妈,我们于局长看您来了。”
苏萍挣扎着抬了下头,一双眼睛艰难地看着于佑安,想冲于佑安说声什么,被小姑子章静秋一个眼神镇住,乖乖地又躺在了床上。
章静秋这个眼神让于佑安极不舒服。
苏萍病得不轻,看上去就像一堆干柴,一张脸皱皱巴巴,满是痛苦。章山告诉于佑安,她母亲的冠心病有好些年了,一直没引起注意,加上有糖尿病,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于佑安连连欷?,表示对苏萍的同情。
正说着,章静秋忽然拧过身子来,冲章山恶声恶气道:”那男人呢,人是他弄来的,他得负责,给他打电话,问手术联系好没?”
“急什么,没见我们局长来了吗?”章山呛了姑姑一句,回头跟于佑安说,”我心里都乱死了,说是大医院,一点也没南州方便。”
“别急,大家一起想办法。”于佑安又安慰了章山几句,冲章静秋再次点点头。章静秋对于佑安的谦恭视而不见,以更加霸气的语气道:”我不管他是局长还是部长,到这里来是看病的,不是摆他的官架子的,打电话!”
章山一阵脸白,姑姑这样说等于是在泄密,她是真不想让于佑安知道李西岳来了,里面很多事说不清,也闹心,自己想着都烦,何况外人。但姑姑一点不配合,住进医院到现在,姑姑总是在发脾气,老女人就是事多!
章山目光慌乱地看着于佑安,生怕于佑安这时问出什么,于佑安倒也知趣,站在那里装傻。章山正要拉于佑安出来,章静秋又恶恶地说了一句,这次章山没客气,冲姑姑火道:”要打你打,病人是你家的,关人家什么事。”
“那他显什么能,赎罪也不是这样一个赎法!”
赎罪?于佑安心里猛地动了一下。但他控制着自己,目光没往章山脸上看。
“小姑!”章山高声叫了一句。
于佑安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转身告辞,章山送他出来,不停地跟他解释,说姑姑到了更年期,烦人得很。”她一辈子没结过婚,脾气臭得跟粪坑一样。”
于佑安暗自一笑,怪不得呢,原来是老处女。走了没几步,试探着问:”你小姑看来对你妈挺上心,对了,她刚才说的局长部长是谁?”
章山脸蓦地一白,躲躲闪闪道:”她乱说呢,哪有什么局长部长。”
于佑安眼里燃出的希望破灭,看来章山成心要瞒他。到电梯口,于佑安说:”我在北京还要待一段时间,如果有什么帮忙的,只管吭气,千万不要客气。”章山心有所思地望着他:”谢谢局长,怕到时候还真得麻烦您呢。”
“甭说客气话,你回吧,明天我再过来。” 章山嗯了一声,于佑安钻进了电梯。

·第二章·谋位规划局长 1
金光耀从南州打来电话,问于佑安跟部长”撞”上没?于佑安苦笑道:”北京这么大,我上哪去撞啊?”
“守株待兔你都不会啊,我的大局长,候在宾馆怎么成,部长不会主动去看你的。”
于佑安说他去了医院,但没见着部长。
“问你漂亮的女部下啊,有她你在还怕没有情报。”金光耀话里有层明显的坏意。于佑安苦着脸说:”一出了南州,她就不是我部下了,再说我这个局长怎么也大不过部长,你说是吧大秘书?”
“那可说不定,县官不如现管,怎么说她也在你下面,大局长你得抓紧。”
“我抓紧什么,又不是攻她的山头。”
“一样的,他攻章惠你攻章山呗,抱个美人归也不错啊大局长。”
于佑安心里咯噔一声,好像什么秘密被金光耀窥到了。故意抬高声音道:”别乱说啊金秘,出了问题你要负责的。”
“你出你的问题,我给你善后。” “怕真出了问题,你金秘就躲起来了。”
两人在电话里打了一会嘴仗,于佑安说我累了,不跟你废话了。金光耀说好,养精蓄锐吧,我等你好消息。
第二天一早,于佑安还在睡梦中,手机突然响了。抓起一看,竟是李西岳打来了。他的手机里有李西岳的电话号码。于佑安一骨碌翻起身,含混不清地说了声:”部长早。”
“是于局长吗,北京的事办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部长您在哪,有什么指示?”于佑安一边提裤子一边问,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我还在北京,如果没办完,你就继续办。”
“完了完了,我的事简单,部长您说,需要我做什么?”于佑安喘着粗气,生怕李西岳把电话压了。
还好,李西岳那边没挂,略微停顿一下道:”我在医院,老领导的妻子住院,阜外医院心血管科,五楼三十六床,你要是有空,麻烦过来一趟,有些事你帮着办一下。”
“好的,我马上到。”
合上电话,于佑安激动得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昨晚没做什么好梦啊,怎么一大早就来好事呢?愣了片刻,一头钻进卫生间,开始洗漱。边洗边想,部长怎么知道我的号,从没告诉过他啊?又想,八成是医院那边有了急事,章山告诉的。不管怎样,部长主动给他打电话了,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他的脸上绽开幸福的笑,比中了大彩还激动。
草草洗漱完毕,于佑安换了套衣服,就往外走,出了门忽又记起,身上没带钱。急着转身回来,拿了两张卡,快步往楼下去。
到了医院,章山等在楼道,见了他,一阵脸红。于佑安没说什么,只是笑望着章山。章山被他望得浑身不自在,手都没地方放了,半天,局促不安道:”是他让我出来接你。”
于佑安眉头微微一皱,章山怎么能这样称呼?不过很快他的脸就舒展开来,他知道章山为什么脸红,但他并不点破。两人来到病房,李西岳果然在病房里,冷着脸坐门边凳子上。床头边坐着章山小姑章静秋,脸色比李西岳还难看。于佑安猜测,他们刚才吵过架。
“部长……”于佑安轻轻叫了一声,垂手站在李西岳边上。李西岳抬起头:”麻烦你了于局长。”
“哪能说麻烦,部长您辛苦了。”于佑安说着将目光投向病床。章静秋正在给病人喂水,从神态上看,苏萍症状比昨天更严重。
“我在北京还有些事,这边实在照顾不上,这样吧,你要是能晚回去几天,就晚回去几天,帮着小山照顾一下病人。”
“没问题的,照顾多久都行,部长您就安心办您的事,这边交给我。”于佑安恨不得表出一大堆态来。
“对了,章山你认识吧,也是你们文化口的。”李西岳又说。
“认识,一个口的怎么能不认识?章山你怎么回事,到北京也不跟我吭一声。在南州的时候我就说,要带老人家来北京,北京医疗条件好。医院有会诊结果吗?”
章山紧张地站在那儿,刚才她还想,怎么跟于佑安解释呢?昨天那个谎撒得实在是蹩脚,早知道李西岳会问她于佑安的电话,不如昨天就跟于佑安说了。这下好,于佑安一定会有想法的。
于佑安生怕章山露陷,忙问起了病情:”怎么样,病症诊断清楚没?”
“清楚了,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李西岳说。
章山偷偷看着于佑安,于佑安能把话圆到这份上,让她感动。她不是故意要瞒于佑安,她是怕不好跟于佑安解释。母亲只是一平头老百姓,哪有惊动部长的道理?
“站着做什么,给于局长倒杯水。”李西岳说。
“别别别,不麻烦部长了。”于佑安赶忙推辞。
“是我麻烦你。手术下周做,这两天你就帮一下小山吧。”
“应该的,部长请放心。”
李西岳起身:”那就这样吧,小山,等会儿你把病情跟于局长说说,让于局长心里也有个数。对了,医院这边我都打了招呼,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院长。”
于佑安又是点头又是表态,把自己弄得很紧张,床边坐着的章静秋不怀好意地哼了一声。
“行,那我走了。”李西岳好像也怕章静秋,于佑安来之前,他跟章静秋发生了不愉快,这女人,变态!
于佑安跟着李西岳出来,章山也要送,李西岳拿眼神制止了她。走到电梯口,李西岳忽然掏出一张卡,边说密码边递给于佑安:”这个你拿着,需要钱就从这里面支。”
于佑安紧忙将李西岳的手挡回去:”哪能用部长的,我这儿有。”
“拿着吧,这病用钱多。”
“真的不用,部长您还要办事,您的事更重要。”于佑安推了几下,楼道人多,李西岳就把手收了回去。
“那就有劳于局长,先垫上吧,回去再给你。” 于佑安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电梯来了,于佑安侧身退后,看着李西岳进了电梯。
于佑安在楼道里站了好长一会儿,还是不大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直到章山的声音出现,才从怔想中醒过神。
“不好意思,于局长。”章山的声音听上去很别扭。
“怎么这样说呢,谁都有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 “部长他……”
“部长忙,放心吧,这边有我。”
“谢谢局长。”章山垂下脸,于佑安的目光又触到了那片不该触的地方。
回到病房,于佑安就想怎么打破跟章静秋间的尴尬,不能老让她拉个脸。就在他试图跟章静秋说句什么的时候,章静秋忽然开口了。
她问章山:”住院费交齐没,没钱医院怎么治病?”
“账上还有,急什么?”章山对姑姑的态度不满,说话语气不是很好。
“就那几个钱,管什么用?我可说好了,下周手术必须做,他再推,我就走。”
“人家哪推了?”章山一边整理床头柜一边冲姑姑发牢骚。
“人都跑了还说没推,我看你们都是让他迷昏头了吧,见不得男人。”
“恶心!”章山嘟嚷了一句,进了洗手间。不大工夫她出来,见姑姑还冷着脸,便道:”人家没欠你的,你对人能不能好一点?”
“我好不了,不像你们,一个个像贱骨头。”章静秋绷着她那张脸,像是跟一病房的人有仇似的。
病友和陪护都把目光望在于佑安脸上,于佑安不自在极了,心里恼恨着,这女人也太过分了。站了一会儿,于佑安劝章山:”都心平气和点,一家人干吗这样,钱的事我等会儿去处理。”
“要交就去交,还等什么!”章静秋将毛巾往床头柜上一甩,扭过身子,留给于佑安一个背。于佑安摇摇头,章山抢白了姑姑一句,见于佑安出门,忙跟出来:”于局长,您别生气……”于佑安像是没听到。他听得懂章静秋的话,这女人是怕李西岳不出这笔手术费。
来到交费处,于佑安本想直接交钱的,掏出卡后,忽然多出一个心眼儿,他给何大夫打了个电话,想让何大夫帮忙查一下苏萍的账。何大夫笑笑,说行啊,这点小事能做到。就把电话打到收费处。收费的是位漂亮女孩,穿白大褂,戴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有点古典。接完电话,古典女孩翻腾了一会儿,冲外面喊:”哪位是三十六床家属?”
于佑安应了一声,说我是。古典女孩冲他礼貌地笑笑:”您是何主任的同学吧,请到里面来。”于佑安乱着的心稍微平定了下,还女孩一个微笑,走了进去。
账上还剩一千多块。于佑安兀自一笑,看来李西岳真没有替苏萍交钱,这点钱定是章山交的,怪不得章静秋牢骚那么多。他掏出一张卡,说交五万。古典女孩笑笑:”我们这里不刷卡,要现金。”于佑安问附近有工行吗?女孩告诉了他。于佑安出门,伸手拦了辆车。
到了银行,于佑安又犯了犹豫,到底是交十万还是先交五万?于佑安不是舍不得钱,这种钱,花得越多越好,他跑到北京就是花钱来的,恨不得把两张卡上的钱都交去。但又想,不能冒失,至少不能让李西岳和章山觉得他太有钱。劲儿要一点一点往外使,每次用力都要恰到好处。
取了五万,于佑安回到医院,章山候在收费处,看到他,几步走过来,情急地说:”局长您去了哪?”
于佑安说:”去银行呗,还能去哪。”
章山脸就红了,一双手绞着,很无辜的样子。半天,嗫嚅道:”让局长难为了,我姑姑的脾气……”
“没事,谁都有心情不顺的时候。先交五万吧,等手术通知下来再交。”
“局长,怎么能用您的钱,明天我去银行……” 于佑安已把钱递了进去。
一开始的两天,于佑安还能忍受章静秋。渐渐地,于佑安就受不了了,章静秋的唠唠叨叨和刀子脸快要让他疯狂。
同病房的人见章静秋这样,也闹出话来,三十五床的病友就说,让你老婆安静点啊,再吵,这病不用看了,直接进火葬场吧。于佑安苦笑一声,倒霉啊,他们把章静秋当成了他老婆。
章静秋使唤起于佑安来,就跟使唤跑堂的一样,很多事本该章山去做,她偏要冲于佑安发号施令。
“病人饿了,去打饭吧。” “病人的体温怎么这么高,你去找找医生。”
“病人有点发烧,你摆条毛巾吧。”
于佑安动作稍微一慢,章静秋就说:”麻烦你回去吧,告诉姓李的,这里不缺看客,缺的是能派上用场的人。”于佑安连恼带怒,恨不得用目光把这老女人撕碎,但又怕章静秋跟李西岳打电话,告他的恶状。昨天他打的饭不合适,苏萍没吃两口就放下,章静秋当他的面就把电话打给李西岳,唠唠叨叨讲半天,言语里多是恶意之辞。于佑安心一直提着,生怕李西岳怪他,还好,李西岳没给他打电话。
手术医生定的本来是叶教授,章静秋对叶教授上次的手术失误耿耿于怀,怕苏萍成了叶教授另一个实验品,非要让何大夫做。章山无奈,苦着脸央求:”局长您就帮帮忙吧,真没办法,我心里也有障碍。”于佑安只好找何大夫,何大夫一开始坚决不同意,说医院有医院的规定,再说谁告诉你们三十六床原病人是手术做死的,乱扯淡嘛。于佑安摊摊手,告诉章山自己尽力了。没想到晚上刚回到宾馆,李西岳电话来了,先向他礼节性地感谢一番,客气之辞让于佑安心里着实不安。李西岳随后问:”对了,听小山说你跟医院的何大夫熟?”
“老朋友了,十年前就认识。”于佑安不敢说自己跟何大夫不熟。
“这么着吧佑安,你跟何大夫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按病人家属的意见办?”
于佑安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李西岳也是这想法!
于佑安紧着跟何大夫联系,好说歹说,何大夫答应跟叶教授商量后再给他回复。第二天,何大夫打电话让于佑安去一趟,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正好叶教授下周要去美国,这手术我接了吧。”于佑安连声说谢。何大夫这边刚说好,章静秋又变了卦,不知她从哪里听说,何大夫上个月也出过一次小失误,二十七床的手术就是何大夫做的,别人早都出院了,二十七床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据说伤了某根动脉,差点造成大出血。
“不行,不能让他做,北京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放心的大夫。”章静秋说得很干脆。
“姑……”章山无奈地望着自己的姑姑。
“你们找就找,你们不找,我找!”说完,扔下病人出去了。一小时后回来,冲章山说,”我想好了,让吴宁教授做。”于佑安倒吸一口冷气,这女人胃口真大啊。要知道,吴宁教授是医院最大一张王牌,是国内这方面的权威,就算北京高层某些领导要看病,怕也请不动他,况且老教授现在身体有病,已经很少上手术台了。
章静秋一不做二不休,非要让吴宁教授亲自出马。见章山和于佑安都没反应,又抓起电话打给李西岳。这次李西岳好像没怕她,没说两句,那边挂了机。她愤愤地将手机丢床上,破口大骂:”不是东西,跟我摆什么谱,有种冲我家小惠摆去!”骂完,回头又抓起电话,这次她是打给南州的章惠。
半小时后,于佑安收到李西岳一条短信:尽力按她的要求做,麻烦你找一下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