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冉闵狙杀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这两位“忠心耿耿”的汉人夜受石鉴诏书,便替羯胡人打抱不平,他们认为冉闵这个昔日汉奴,现在坐在羯人主子头上指手划脚,很不符合君臣纲常。故而起兵意图刺杀冉闵,可惜的是,
这种事搁后世一点不奇怪。千年以后,尚有大儒曾国藩、李鸿章等,竭力所能地维护清人主子的特权地位,他们所在的时代,被称为“大清中兴”,是儒生们最值得夸耀的事情。
与此同时,燕国大军已破冀州中部,但大军随后停顿下来。
“他们在等什么?”王祥翻弄着手中的情报,惊疑地问:“等冬天吗?”
燕国大军的停顿,对于汉国来说绝不是好事,三山最盼望的是燕国大军陷入中原大泥潭中,现在他们忽然止步不前,也难怪王祥为此忧心忡忡。
自打上次三山差点遭遇慕容恪突袭后,高翼就加强了情报搜集工作。王祥现在所拿的几张纸,正是三山商队最近截获的情报。
利用商队作掩护搜集情报,古已有之。但中国一直轻视商人,收了钱后对商人所作所为不管不问,1500年后,英国就是利用商人打探的情报,一度把持和操纵了西藏。
高翼以前也曾利用商人打探消息,但这个时代过于纷乱,人们都喜欢用拳头结账,所以高翼不敢让商队走远。
但自从三山开始用羊毛织造毛呢布后,一夜之间,三山商队大受辽东部族的欢迎,在他们看来,用昔日的废物——羊毛,跟三山换取各种生活必需品,是一种比抢劫更廉价的商业活动。
入秋以来,为了迎接寒冷的冬季,牧民们常将一些体弱无法越冬的牲畜宰杀,一方面获取皮毛制作裘衣,另一方面也在为冬天储存食物。此时,大量羊毛无法食用无法编织,商队的到来正好为他们解决了难题。
将整张羊皮换卖给商队,获得食盐、毛呢布,以及各种华丽的装饰品,为女人孩子换一身暖和的漂亮衣服,做好越冬准备。与此同时,他们也不在乎商人们打听的什么。相反,大多数时候他们还好心的告诉商人,周围那些部族已准备好羊皮羊毛,等待他们收购。
如此一来,各种情报便源源不断地送入三山。
以前,三山情报工作都由文昭负责,可遗憾的是,女人是最不适合做情报工作的,她们的嘴保守不住秘密,思维又常容易被细枝末节吸引。如今文昭出嫁在即,更没心思在这上面花精力了。于是,王祥便接管了情报汇总任务。
“冬天,已经到了”,高翼回答:“我们这里靠近大海,还感觉不到气候的寒冷,但在冀州,野外作战一定很苦。”
当然苦了,没有棉花便没有棉袄,葛衣绢衣不保暖,燕国的士兵还没有睡袋的配置,天气稍一寒冷,非战斗减员一定很严重。
冀州停战,可以让冉闵缓口气,但不会让三山缓口气,如果燕国肯下狠心,只要冲过巍霸山城,开到海滨上,这里的冬季也不是很难熬。
若是对方以为能够速战速决,打下三山就会有温暖的冬屋,有丰富的食物,他们就会横下一条心。因此,现在的关键是吓阻,要让燕国有持久战的觉悟,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但无论如何,明年,燕国与汉国之间必有一战。
“慕容宜带着两万兵马到了盖马大山”,王祥拿起另一份情报,看了一看,又补充说:“副将是中尉宋活,宋活?送货,好怪异的名字。”
“宋活”,高翼立刻站了起来:“我在那儿听到过这个名字,找一找,好像他原名宋晃。”
“宋晃?”王祥马上回答:“我知道这个名字,他是燕国的原东夷护军。石季龙在世时,曾诱引燕国人叛变,燕国的内史崔焘、居就令游泓、武原令常霸、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宋晃等人皆响应。
后来,慕容恪平息叛乱,封抽、宋晃、游涨投奔了高句丽。宋晃……他不是在高句丽么?”
“找到了”,高翼从桌上的问卷中翻出一份卷宗,念到:“高句丽王高钊遣送以前的东夷护军宋晃到达前燕国,前燕王慕容俊赦免了他,将其名改为宋活,授官中尉。时间,时间是……”
高翼抬头望向王祥,两人都脸色郑重。 这时间正好是高翼到达三山的时间。
也就是说:高钊一边唆使金道麟在三山做点小动作,一边集结军队厉兵秣马,同时,却又送遣宋晃回燕国。
宋晃给燕国带去的什么礼物,才让慕容隽不杀他,反而升了他的官?
“哈”,高翼干笑一声:“前一阵子,我颇怪高句丽送遣宋晃回国,在我看来,与其把这人送给慕容隽杀了,不如送给我。故而,我记住了宋晃这个名字。没想到……这真应了那句老话: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王祥不好插话,只好沉默以对。
“安东怎么样,流民安置好了吗?”高翼马上追问。
“已安置流民2万余名,但青州的流民还在向不其港涌动,而且越来越多。如今天已入冬,寒衣不足,是否暂停安置”,王祥问。
此时,流民安置工作已进行了一个多月。高翼安排好工作流程后,立刻返回三山,向燕国派出使节,摆出和解姿态,一力讨好慕容隽。这几天他的精力全在于此,流民的安置则全交给了王祥等人筹划。
“不能停,有多少人我们要多少人”,高翼断然表示:“追随晋军南迁的百姓有20万人,我们只救出了十分之一,太少。我们只要熬过这个冬天,他们将全变成我们的国力,所以,这些流民多多益善。”
“可如今,船队大部分派往了倭国,我们缺船转运。”
“我们不缺船,我们缺船夫”,高翼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派人去高句丽水军,跟他们商量一下,冬季无事,鸭绿江已经结冰,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把所有的熟练船夫全雇佣了。”
高翼可以猜得到高句丽的反应,由于水军官兵与高翼交往密切,营中许多军人持有三山的军功册。为了保证袭击的突然性,不到最后一刻,高钊不敢让水军得到消息。
但高翼拒绝“派兵协助”,甚至在安东安置流民,打乱了高句丽的部署,他们只好装聋作哑,由得高翼折腾水军。
既如此,我就把高句丽水军搞残了——高翼恶狠狠地想。
战争,不仅仅是抡刀上阵,它还有另一个手段——金钱。我有钱,你不是想挣我钱吗,给你挣,我用钱把你砸晕,把你水军的熟手全雇走,以各种名义安置在石间国,看你能否忍得住。
“去年一年,我三山工匠造了30艘鸭头舡,这些都是为向晋国运货准备的船,但现在船夫不足,造好的船只好停在码头。我们雇高句丽船夫把船开到石间去,把我们的船夫全部换回来,转运流民。
给石间国国主写信,这些高句丽船夫一抵石间,立刻给他们石间国民的身份,给他们分配土地,让他们在倭国与三山之间运送战利品。然后把这伙人全吃了。”
不管高句丽的本心是瞄准燕国还是三山,瞒着三山私下里与燕国交往,这就是对盟友的背叛。既已准备撕破脸,高翼不在乎高句丽的反应。
“巍霸山城建得怎么样,能抵御中等烈度的攻击嘛”,这点王祥不清楚,高翼是在向一直呆在屋内,却一声不吭的文策发问。
“我们用尽了所有人力,现在只建成了一个塔楼和整个外墙。王不许调起重机过去,所以工程进度的很慢,我们只能用滑轮组吊石块”,文策慢悠悠地说。
屋里除了文策外,还有负责长兴岛守卫的文书、负责庄河守卫的文战,负责统领水军得高雄正在倭国忙着转运战利品。负责南岭关守卫的文兵则与一帮老臣筹备高翼的婚礼。
“起重机不能调出去”,高翼坚持说。滑轮组在《墨子》的著作里出现过,也就是说它早在战国时就已传入了中国——虽然民间还不知道运用。但起重机就不一样了,万一被人缴获,或者被有心人学会,会大大改变三山的技术优势。
这个道理文策也明白,但高翼问到巍霸山城的建设,他总的找个理由解释建设迟缓的原因。当高翼再次表明态度,文策也不坚持,直接抛开了这个问题。
“最近冉闵杀胡,有数支羯人部落逃入巍霸山城附近,我们已经把他们看管起来,王,这些人啥都不会,就会打仗,我们该怎么办?”文策问。
“男的杀了,女的留下”,高翼平静地回答。
高翼知道白种羯人在中国的最后下场。冉闵屠杀胡人,使羯人逃出中原二十余万。而襄国灭亡后,羯人又被杀了一道。羯民族被基本杀绝。只有一支不到一万人的羯族部族,向北投奔了燕国,未被汉人消灭。
后来,燕国鲜卑人帮他们报仇杀了冉闵。鲜卑入主中原后,这支羯人一直在鲜卑的统治下以打仗为业。不过密月关系没过多久,拓跋与慕容鲜卑内战时,他们变态地杀着鲜卑人,差点把鲜卑整民族给灭了。
这次,他们祸惹大了,鲜卑人可不讲儒家思想,他们没有原谅自己敌人的癖好。所以鲜卑人发出了仇杀令,整个北方的胡人行动起来,对他们进行了不依不饶的追杀。这个部族只残余了几千人,他们在后景带领下跑到南方梁朝统治区。
梁朝人可讲究“仁义”待人的,他们原谅了这个曾经迫害、压榨、奴役、屠杀自己同胞的敌族。南方梁朝政府接纳了他们后,给他们提供美食提供专门的聚居地。但当他们歇过来缓过气,看到懦弱的汉人如此宽容,立刻想在南方这片富饶之地重温当家做主的感觉,重新奴役他们曾经奴役过的下等民族——儒家思想武装下的汉人。
这支不到万人的胡族在后景带领下,对江南汉人实施血腥的种族灭绝政策。使原本人口众多千里沃土的江南变成赤地千里,白骨遍地,野兽出没的不毛之地。仅屠建康都城,他们就将全城四万户约二十万人杀绝。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后景之乱!
直到南梁将领陈霸先带珠江流域的两广军队准备充分后,北伐江南,花了很大代价才灭悼这支万人不到的好战顽族,这一种族才从地球上彻底消失。
而后,陈霸先花了很大力气,力图恢复被江南的元气,采取了很多开明的措施来恢复经济和人口增长,即使这样,直到到隋朝,隋灭陈时许多年,南方的人口却一直没有恢复到后景之乱前的人口规模。
高翼知道这个民族的残暴,所以他不想犯晋朝养虎为患的错误,干脆下达了屠杀令,让这支部族彻底消失。
文策点点头,不再说话。
“且慢”,王祥慌忙阻止。其余胡人看惯了这种灭绝式杀戮,对此不以为意,可王祥尚不适应:“主公,羯人穷极来投,主公闭门不纳还则罢了,即已接纳,又杀其人夺其妻,传扬出去,岂不阻塞贤路,以后何人敢来投主公?”
屋内几名胡将露出讥笑的神情。
高翼明白,这些人刚才一直不愿说话,就是看不惯他突然任命一个不知根底的汉人坐到他们头上,故而用沉默来抗议。不过,高翼此时才不在意他们的态度——什么时候,我任命官员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你知道农夫和蛇的寓言嘛”,高翼耐心地与王祥解释:“一个农夫遇到一条冻僵的蛇……我可不愿做那个农夫,至于说阻塞贤路。哼哼,若是因为我杀了几名暴虐的羯人就不愿投奔我,这样的‘贤’,我们三山不需要。”
王祥还想劝解,但这里的人都没兴趣听下去,高翼一招手,转移了话题:“鸭绿江水质清澈,今冬我们凿开冰河,储存了许多冰块。内府厨师近日发明了一种新吃法——奶冰。来,赵玉、范十一、顾阿山、康浮图等人马上来,我们边吃边等他们。”
新吃法——,这个词一出来,那些胡将立刻跳了起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王祥被他们的举动吓了一跳。
至于嘛?不就是一种新食物嘛?
那些胡将们一听到新吃法,立刻回忆起当初他们艰苦创业的时光,他们刚遇高翼时,眼前这位先生正是用层出不穷的美食把他们最美丽的公主勾引过去,以至于现在公主终究还是嫁给了他。
美食,高翼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好久了,既然他再做冯妇,那东西一定很美味。
正乱哄哄间,码头上突然想起了一声长号声,歇了一会,整个码头上钟鼓齐鸣,响声传入王府,压下了这里的喧闹声。
王祥惊问:“怎么回事?”
高翼侧耳倾听长号的音调,脸上露出微笑:“赵婉女官回来了,带回了朝廷的封赏。”

高翼赴宴时没带武器,但此时,他脸上看不出惊慌的表情,相反,他一脸热情地招呼金道麟坐下。
“人无信不立”,高翼笑着解释:“我答应石间国,今年冬季一定出兵呼应他们的冬季征讨,所以,我一定要去……只是,你为什么要拦着我,理由何在?”
金道麟若无其事地摘下佩剑,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这个举动令王祥大大松了一口气,马努尔也悄悄从椅子里坐了起来,胆怯地偷望着这位将军。
随从金道麟的那几位陌生人低头向高翼施了礼,却没有退下去的意思。金道麟也没招呼他们落座,自顾自地说:“目前中原已经大乱,我得到消息说,石遵伏击石闵不成,被石闵所杀,石闵另立石鉴为帝,自己恢复祖姓冉,今后,我们该叫他冉闵了。
石遵被杀后,石琨出奔据冀州襄国,赵国抚军张沈屯滏口,并州刺史张平据并州,安西将军高昌占据东燕四郡,兖州刺史李历占据濮城,张贺度占据石渎,建义段勤据黎阳,宁南杨群屯桑壁,刘国据阳城。他们都已表示不奉从石鉴与冉闵。
此外,段氏鲜卑余孽段龛已趁此机会,率所部南下据守陈留(今中国河南省开封县),自号齐王。羌族姚弋仲占据混桥,氐族苻洪据枋头,自号天王。匈奴铁弗部自号大单于,与拓跋鲜卑混战塞北。
中原已经是群雄并起,三山周围又群狼虎视,你却一天到晚四处乱跑,到晋国一去大半年,才回来又要去倭国,你把这一大摊子事丢给我,让谁来评评理,合适吗?告诉你,我不干了,我要休息,要放长假!”
高翼淡然一笑:“你顶盔贯甲,纠集同伙来找我,就是为了请假,太玩笑了吧!我还以为你要逼宫夺权呢?”
“嗤”,金道麟发出响亮地讥笑:“夺权?你有什么权好夺,三山之西有慕容恪虎视眈眈;三山之北——数十万契丹人与库莫奚人打得不可开交,只为争夺进入辽河平原的先机;三山之东,我们高句丽已经全国动员的。你这点人马,无论谁来,灭你没商量。
也就是你,居此危地尚安之若素,搁任何一个别人,早已愁得跳海了。这地方给我,我也玩不转,我才不抢这苦茶呢!”
“高句丽已经全国动员……”高翼迟疑地看着那几个陌生人:“你想请假,是不是想回高句丽,这几位恐怕是高句丽大将吧。”
“哈,就知道瞒不过你”,金道麟大大咧咧地说:“忘了给你介绍,这四位祖籍都是中原人。这位是南宫望,祖上是随同箕子东迁乐浪的五大夫之一南宫修;
这位是郑明远,祖上是琅琊郑氏,三国初时入乐浪;这位李松,祖上是汉乐浪太守、陇西李氏的李震;
这位是车信,祖上是春秋时秦国王族,本姓嬴,是秦国子车氏后代,自子车氏后,才改姓为车……哈,知道你这里不喜欢用字,他们的表字我就不介绍了。”
金道麟说完,顿了一顿,补充说:“我王派他们四个来三山,是知道你看到汉民格外亲切,这足以表达我王的诚意——直说了吧,丸都城是我国故都,而慕容鲜卑正陷入中原泥沼,我王相乘慕容燕国不防时,重回丸都。
现在秋末,慕容鲜卑就是发现了我们的行动,也来不及在冬季前出兵。可是,丸都城现在一片荒芜,一旦驻军,粮草供应便成为大问题。我王派他们来向你求助,请你派遣一支筑城队,帮丸都城建好越冬的房子。
此外,鸭绿江冬天结冰,自高句丽转运粮草比较困难,我王想请你负担他们一个冬季的粮草,我们用铁矿石来偿付这笔费用,如何?”
高翼直愣愣的盯着金道麟,半晌,才开口说:“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下,你口口声声说‘我王’,你忘了,你现在的‘王’是我。
请假,我不容许!
我一年360天从年头忙到年尾,我还没请假呢。你请假,等我有喘气的闲功夫再说。
其次,慕容燕国现在是个暴风口。他刚拿下蓟县,明年正准备南下邺城,进而窥视整个中原。他靠什么攻下邺城,攻略整个中原——打仗,是需要拼粮草、拼军械、拼钱财的,新占领的幽州不能给他提供这些,所以,龙城对他极为重要。
如果说,前段时间燕国的精力主要在幽州,那么他现在正赤红着眼睛,盯着周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这时候,高句丽这种行为就会被燕国视为挑衅。
慕容恪是谁?当初他为什么放下段氏鲜卑不打,先打服高句丽?如今,他难道连稳固后方都不懂了吗?
燕国大军占领幽州时,根本没遭到抵抗,赵国的兵马闻风撤退。所以,现在的燕国不仅军力未损,且多了个幽州在手,幽州别的没有,为燕国多提供十万兵源绰绰有余。
当初慕容恪没占领幽州的时候,他能逼使高句丽退到鸭绿江之南。现在他多占了个百万人口的幽州,难道他反而不会打仗了?
高句丽跟我是什么关系?你们的卉公主正准备嫁我呢,那么,他会不会认为高句丽的行动是在与我相呼应。我本来弱小的不足以让慕容恪操心,但如果有高句丽呼应,那情况就不同了。
如果我是慕容恪,面对高句丽的挑衅,会怎么做?我绝对会以用倾国之力,先拿下三山,然后取三山的财物以充军资,大军顺积翠山南麓向北推进,甚至用三山的战船运送士兵到鸭绿江,到开城附近登陆。
这一战,绝对是不死不休,失败者只有亡国灭种的结局。
有鉴于此,我可以明白得告诉你,告诉你们——如果高句丽在这个敏感时刻进占丸都,为了撇清与高句丽的关系,我会第一个进攻高句丽,而且,决不留情。”
金道麟的脸色初始狰狞,继而凝重,最终颓然。那四名高句丽军官则凶恶地按剑而立,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般杀气腾腾。
良久,金道麟方艰涩地问:“以前,你的力量是那么弱小,还能一再撩拨燕国;现在,你已有5000人的军队,加上我们……加上高句丽,有控弦之士10万,为什么你反而畏缩了呢?”
“原来……原来高句丽王出兵的原因在于你”,高翼恍然:“你是看我一再对燕国显示不臣,燕国却拿我无可奈何,所以才怂恿高句丽王出兵。”
高翼叹了口气,第一次用“师傅”称呼道麟:“师傅,时代不同了,棋盘已经改变了。过去,我们是下辽东这盘棋,现在这盘棋,棋盘里装着天下。
过去,我们是下一局棋,敌手只有一个燕国。而燕国则想同时下好两盘棋,取舍之间,他们会容忍我们的一些小动作。
现在,燕国已经把天下端上了棋盘,对他们来说,这天下已是一局棋了。而我们,却成了两盘棋,三盘棋。因为我们要同时应付契丹、库莫奚、还有肃慎、代国,等等。
此时此刻,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稍不谨慎,便是亡国灭种的局面。过去,我可以自峙他们不敢与我纠缠。但现在,燕国跟谁都纠缠得起,因为中原乱局,给了他足够的缓冲时间。
那个桃子已经开始腐烂了,等得越久,烂得越透,越容易摘取。以慕容恪的心性,他怎会不等下去?
现在,整个燕国正嗷嗷叫着,等人送上门来修理。一万大军收拾不了,它有20万、30万,因为它耗得起,它根本不用防守中原方向,它每战皆可动用倾国之力。
我急急赶回三山,正是为了向燕国献上贺表——祝贺它顺利夺占幽州。师傅,现在可不是惹怒燕国这个巨兽的时机,绝对不是。为此,我甚至不惜向高句丽开战。”
高翼说到这儿,金道麟已面如死灰,独那四名高句丽军官,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可金道麟没给他们时间回味,他嗖地站起来,急急说:“快,你们快快坐船回去,将这些话转告大王,请他千万别轻举妄动。”
四名军官都看着那名叫南宫望的高句丽人,似乎在等他做决定。南宫望犹犹豫豫:“金都督,这等大事,仅凭他片言只语……”
“住嘴”,金道麟呵斥道:“汉王以十几人起家,经营下这片金石之地,数年来算无遗策,其胸中沟壑岂是你等所能猜度?你们赶快回去告诉大王,就说是汉王说的,大王自有计较。”
四名军官一震,立刻躬身而退。
高翼冷冷地举起一杯酒,举至唇边却不饮:“金将军,看来,你还真想动武呀。”
金道麟一愣,惭然说:“哈,我哪能呢。这几人都是我剑术的弟子,我就是想让你们见个面。”
高翼举杯一饮而尽,尔后轻轻地将杯子放下,一脸的不屑。
“嗯哪,我要真挟持你,让你出兵配合,你怎么办?”,高翼的目光瞥都不瞥金道麟一眼,金道麟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唯唯诺诺地问。
高翼快速地扫了周围一眼,高雄正按剑怒视金道麟,身子崩的像张弓,随时可能跳起来。王祥一脸淡然,嘴角隐隐有点笑意。马努尔则一脸紧张,来回打量着众人。
“那么,我从海上来到海上去,正好驾船远飚,将这个世界交给你们,任你们折腾”,高翼冷然而笑。
“开玩笑,我也就开个玩笑”,道麟自嘲地笑了。
“顺便说一声,我从中原带回来一些流民,我打算把他们安置在安东”,高翼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金道麟跳了起来:“你不让我们……”
在高翼的目光逼视下,他又改口说:“你不让高句丽在鸭绿江北岸驻军,却准备自己在那里安置流民,太过分了吧?”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高翼冷淡地说:“我的地盘,我做主。通向三山有三条路,积翠山北麓的这条路线,必须在我的掌控之下。这个道理,你想不明白慢慢想。我懒得与你解释。你现在赶紧去追那四名高句丽官,告诉他们,我需要雇佣500名高句丽兵,让那些兵都穿平民衣服,赤手空拳到铁山码头登船,我这就命令船队接他们。”
一时之间,金道麟对高翼者严厉的语气很不适应,这是高翼首次用命令口气指挥他,他沉吟片刻,心念电闪,便立起身来,低头答“诺”,倒退着退出议事厅。
高雄长身而起,才要追出去。高翼抬手止住了他:“不必,志大才疏,心志不坚,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要是我,先做了再说……让他去,若他要随那四名军官回国,不要阻拦,若他还返回,便照常使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王祥轻轻将酒杯放下,轻描淡写地煽惑说。
“不,非我族类,其心倒不一定必异。今日我们还真亏了宇文部族存在”,高翼平静地解释:“金道麟所倚仗的不过是那数百高句丽兵,但他之前一定不敢泄露丝毫风声,所以阿卉与阿昭才没有提醒我。
他带着这四人来,准备逼我就范,却又没把握困住我。因为不管怎样,高雄至少会替我挡住一人,而其余三人……哼哼,我虽赤手空拳,但要逃出府邸却也不难。而我一旦脱困,宇文部族马上会聚集在我的旗下——他们因我而生,除我之外,谁也指挥不动他们。
金道麟正是顾忌太多,反不敢动手相逼,后来他才终于放弃,不过,跟随他的那几人演技太差,他也知道瞒不过我,所以最后才有那句试探的话……”
高翼的的话嘎然而止。他明白:金道麟刚才的话只说了一半,最重要的部分他隐去了。而他之所以有这么反常的举动,是因为《杀汉檄》与《杀胡令》。
冉闵战胜石冲后,屠杀了3万俘虏。汉军这个举动惹怒了自认为高等种族的胡人,而后,冉闵杀石遵扶持石鉴的行为,更让胡人抓狂,因为他们无法容忍自己高贵的政权,被一个昔日的汉奴所把持,故而,羌人首领姚弋仲和氐人首领蒲洪联合传旨,要求胡人杀尽国中汉人,这就是著名的《杀汉檄》。
另一方面,石鉴即位后,忌惮于石闵势大,多次遣人刺杀石闵不成。眼看石闵权势越来越大,石赵的龙骧将军、羯人孙伏都组织了三千多羯族士兵,埋伏在宫内袭杀冉闵,不料冉闵勇武过人,率领手下战将将三千羯人士兵斩尽杀绝。
此后,为笼络羯人,冉闵大开城门,在邺城内下令:凡是支持他的人就进城来,反对他的就出城去。一夜之间,周围百里的汉人全部争相拥入城中,所有的胡人全部约城离去。
见到这种情景,冉闵知道羯人已无法拉拢,便传令军士击杀邺城周围胡人。顿时,汉民仇恨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三日内,胡人死者达二十几万。各地汉人纷纷相应,四处搜杀羯人,只要是高鼻梁多胡须的都逃脱不了被屠戮的命运。
随后,大部分胡人翻越长城脱出中原,是中原胡人势力大为下降,汉民为之精神一振。
冉闵发起的复仇行动是当时汉人的绝地反击!这次反击过后,胡人才知道尊重汉民族,汉民才有了“部分平等”的待遇。也正是由于这次绝地反击,汉民族才免于种族灭绝的命运。
后世史学家能够用汉语咒骂冉闵残暴,也多亏了这次冉闵的反击,令北方胡人的势力暂时清零,让大败之后的东晋有了喘息之机。否则,汉语也是一种绝传语言了。
此时此刻,正是民族矛盾最尖锐的时刻,金道麟身为胡人,他不能不顾忌高翼的态度,所以他在介绍局势时,瞒下《杀汉檄》与《杀胡令》的事。但高翼以前给他的武勇印象,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没办法,高翼吃了太多的西红柿。按照武侠小说中的设定,一枚古代西红柿可以增加100年的功力,打六折也能增加一甲子的功力,高翼吃西红柿累计增加的功力,超过了5000年——成就这一切伟业,只许吃上83枚西红柿。
中华文明史才有五千年,高翼的功力超过了民族的文明史,那他在晋代岂不是要横着走。
此外,金道麟也知道,三山现在的局势之严重,超出他所能应付的范畴,故而一直下不了决心采取行动。
后来,他见到高翼为了维护这片阿卉公主即将嫁入的国度,甚至表示不惜向慕容恪俯首,金道麟才消除了《杀胡令》造成的阴影,相信高翼不会失去理智,遂放弃了下一步行动。
理解金道麟所思所想的高翼,对王祥只能谈及宇文部族的支持,他不能揭开这个秘密,因为现在,三山的生存环境已恶化到极点,他不敢再激化了矛盾。
此外,还有马努尔这个胡人在场,也不合适谈论这么排外的话题。
就其本心来说,高翼欣赏冉闵的做法,他认为在当今这个杀戮时代,就该有这么一个人挺身而出,为汉民的生存而呐喊,争取汉民族平等生活的权力。
平等,从来不是乞求来的,它只能来自铁与火。
咱总不能举着双手,跟那些胡族说:“瞧,你杀我们汉民这么久了,大概杀累了吧,您老先歇歇,我们两族和平共处,怎么样?”
胡人没有那么白痴,他们不会因为依据乞求就放下屠刀。然而,世界上真有这样向胡人去倾诉的白痴,东晋战败后,朝廷的使者四处向胡人乞求和平。可惜,这种乞求没有丝毫作用,胡人正忙着抢地盘,谁有工夫理会那些智障儿。
高翼不相信乞求,但他同时也认为,民族与民族之间的相处,也不是你死我活那么简单。
汉民族终将要学会与他民族共存。 那么,正确的路该怎样走?

大厅鸦雀无声。
虽然,众人一直有这个觉悟,桀骜的三山必然与蛮横的燕国之间必有一战。可是,真当战争来临的时候,他们却很茫然,缺乏自信。
十余年来,强大的燕国在辽东这片土地上,战必胜,攻必克,整个辽东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直起腰来说话。众人虽然隐约知道三山的各种守城器械的威力,但他们更恐惧慕容燕国的强大。
高翼一声长啸,站起身来:“慕容军队选了个好时机,正好在我们认为他不能出兵的时候,他竟然出动了大军,慕容恪,我服了你。
好,既然来了,我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传令,点燃烽火,召集士兵备战。”
小侍从杨结听到召唤,赶忙抱着高翼的铠甲兵器叮叮当当地跑了进来。他一进门,先跪在高翼脚边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而后一件一件地为高翼装束上各种护具。
这年头,知识文化都承载于竹简木牍,刻录这些文字所花费的时间与金钱,不是小户人家能够承受的。故而,自春秋时开始,就形成了一种风尚——平民们把自己的孩子送给高门大户作为侍童,让他们与各门阀的下一代子弟共同成长,并在成长过程中学习知识。
等那些门阀子弟长大成人,并开始承担家业,那些与他们共同学习共同成长的平民子弟,便成为各门阀培养的下一代人才。而后,这些平民子弟逐渐成家,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的寒门庶族。有的甚至脱离主家,成为新门阀。
在中国古代,知识就是这样传承和传播的。
这种风气传入韩国与日本,就是后来日本战国时的“小姓”制度。不过,在中国,由于连续的“民族大融合”,这种传统在五代十国时已经彻底消失。到了宋代,书院制的兴起彻底终结了这种知识传承方法。
杨结现在扮演的身份就是侍童,也相当于日本战国时期的“小姓”。
高翼端坐在大厅,一边任由杨结为自己披挂,一边开导厅内忐忑不安的领民:“不要慌。虽然我们的军队半数征战在外,但我在派兵的时候,没动用巍霸山城方向的守军。
如今,我们的东路有了安东城、凤城、庄河城三城拱卫,东路的防守完全可以放开。我们少了一半兵力,却换来了专守一隅,兵力相当于不增不减,但转守一面,防御的物资充裕了很多。
燕国方面,他们的大军正陷于中原,不可能调遣太多的士卒来。而我们却可以随着战事进展,调回我们在外征伐的队伍,我们的军队会越打越多。相反,燕国的军队却杀一人少一人。
哼哼,巍霸山城虽没有建完,但也不是两三日能够攻下的。燕国大军绕过巍霸山城突袭南岭关,它能来多少人?”
燕国的军威太甚,众人大都没经过战火,一想到要与辽宁“战神”慕容恪交手,大家都没了底气。等高翼这番打气的话说完,众人脸上才重见血色。
这时,杨结完成了手头工作,他恭敬地递上高翼的战刀。高翼接在手里,一跃而起,大声吼道:“慕容恪,你若派人稳扎稳打,我还真拼不过你,但你轻骑急进,把我三山当作什么?
传令:马石津以东海域只留下三艘战船巡逻,其余的战船全部调入南岭关两侧海域,自今日起,南岭关西路海域全面禁航,凡闯入者格杀勿论。
传令:高句丽雇佣军立刻起航倭国,两日后必须抵达石间国,与三山水军换防。
传令:转运流民的工作暂停,命令柳毅在不其港就地建房,安置流民越冬。暂留三艘船给他们送送粮食,发给流民刀枪,从少年军校选派数名军官,立刻把流民武装起来。
传令:命令安东、大东港两地的凤城军队向庄河集结。传警凤城,让他们立刻进入戒严,防止龙城军队越山袭击。命令楼云,带2个连来快速向毕栗河上游移动,防止燕军窜入庄河夺粮。
命令:码头戒严。范十一,我派宇文虎跟你,带50名士兵去,凡未加许可离港进港的船只格杀勿论。
顾阿山,把你鼓捣玩意拿出来,宇文豹,你带100名士兵帮顾侍郎把东西,运到南岭关……”
厅内众人被高翼鼓动,纷纷情绪高昂地接令而去,旋即,整个大厅只剩下寥寥无几的数人。高翼披挂完毕,转身向孙绰一拱手,方待说出安置孙绰的话,孙绰却抢先开口:“汉王,孙某来的不巧,恰遇三山战事。不过,既碰上这事,孙某有个不情之请,望汉王容许孙某在一旁观战!”
好胆量,南方那秀丽的水土能够养出这样一位赶上战场观战的人,不容易呀?
但他真的想观战嘛?
表面上,慕容隽还是从属于晋的国公,爵位比高翼还大。那么,孙绰出现在战场,意味着什么?燕军的武力强悍,连高翼都内心忐忑,孙绰依仗什么?万一有个闪失,他被俘怎么解释这一切?
孙绰误会了高翼的沉吟,他朗笑一声,说:“汉王勿要担心,君子六艺,礼、射、书,孙某好歹也算精通一二,上阵搏杀不成,自保绰绰有余。”
夸张了吧——高翼淡淡一笑,没心指出孙绰的谬误,他微一点头,支使杨结替孙绰穿戴铠甲。
高翼还记得关于王羲之儿子王献之的一段历史记载。据说,王献之曾有一日见到访客骑的马,大恐,同时控制不住地大喊大叫。客人告知这是马,他歇斯底里地说:“这哪是马,这是老虎。”
王羲之是军人,别忘了他右军将军的官衔。王献之身为晋国高级将领之子,还是当时晋国知名的上层人士,甚至是名声赫赫千余年的知识精英,竟然也见马如见虎,等见到骑在马上并且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会怎样?
君子六艺,传到现在的晋国会剩下什么,高翼真是期待一睹。
不过,孙绰的兴致勃勃倒让高翼明白了他的本心。
男人,在几千年的进化过程中,一直以猎杀为乐趣,对猎杀不感兴趣的人早已在生存进化中被淘汰出局。这种对猎杀的爱好深入到每个男子的基因中,即使儒家思想再怎么压制,也阻止不了这种基因癖性发芽。
孙绰正是自持他是晋人,大不了在战场上表露身份,敌对双方都不敢轻意伤害他,所以他才对这场有惊无险的战斗跃跃欲试,这不是晋朝大臣的刻意安排,只是他的个人行为。
也好,就让他看看真正的战斗是什么? 时尚的魅力是无法抵挡的。
孙绰身材瘦弱矮小,为了有一身合体的铠甲,侍卫们流水般呈上十余幅铠甲供他选择。呈给他的铠甲当然不能使粗陋的便宜货,于是,孙绰面前便有了十余幅各具特色的铠甲。
这些铠甲雕饰精美绝伦,被鲨鱼皮打磨得溜光水滑,即使以孙绰的体形,一旦披挂起来,也显得威武不屈,神采奕奕。孙绰直看得目眩眼迷,每服铠甲都要上身试试,高翼等得不耐烦,可碍于他宣旨官的身份,又不便催促,直到赵玉闯入,才打破了僵局。
“王,烽火四起,兵士束甲枕戈以待,王何迟迟不行?”,赵玉劈头就问。
有些话赵玉这个纨绔可以说,但其他人不行。黄朝宗就感觉他的语气过于不恭,便喝斥道:“玉儿,你怎如此放肆!”
高翼心里没那么多尊卑观念,他到很感谢赵玉解围,遂摆手制止了黄朝宗,问:“你把赵女官送回去了吗?”
赵玉也感到自己有点冒失,他后退半步,闷闷地回答:“烽火一起,赵女官便要动身入府,她说:此刻,王需要她。”
“嗯”,高翼抓起杨结递上来的军符,抛给王祥,吩咐:“金道麟不在府中,此地的治安交给你来。你找赵女官,向她展示这个军符,她会把警卫队长介绍给你,你替我守好门户。军中事务若有不解,让赵女官找春煦宫……我们走!”
高翼的“我们”说得很含糊,黄朝宗没有被指派任务,他毫不犹豫地举步紧随高翼,赵玉迟疑了一下,立刻从侍卫手里夺过一幅铠甲,胡乱套在身上,随众人跑出了大厅。在他身后,孙绰穿着一身像孔雀一样鲜亮的铠甲,一溜小跑尾追。
等高翼一行赶到南岭关,夜色已暮。为了防止夜袭,南岭关上灯火通明,甚至连附近的海面都一片灯火。为了防止燕军涉海袭击,南岭关两侧十几艘武装战船一溜排开,巡逻的快舟穿梭海面。士兵们手里举着火把,将附近的海面点缀的星星点点,颇有点后世万家灯火的势头。
虽然是深夜,但守卫南岭关的文策仍顶盔贯甲。他知识不多,只是因为是追随宇文昭的老人,而担当了这南岭关首将的职位。曾有过的几次与燕军交手的记忆,已经吓破了他的胆,即使灯光昏暗,也掩饰不住他苍白的面孔和满脸的汗珠。
“来的是慕容宜。”文策脸色凝重地说。
慕容宜是慕容隽的弟弟,他仅比慕容霸年长数个月。
对于高翼来说,慕容宜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如果是慕容恪或者是慕容霸,他还略有印象,如今慕容宜这名字只换来他心不在焉的一声“哦”。
高翼扶着巍峨的南岭关墙向外探望,由于预先得到巍霸山城的烽火告警,南岭关外那个交易市场附近居住的百姓得以撤回管内。如今,那个类似城下町的小乡镇已被慕容军占据。整个城镇掩隐在一片黑暗中,看不清大致轮廓。
“来了有多少人?”高翼问。 “大约一万人,全是骑兵,一人双骑。”
“情报确切吗?这情报是怎么来的?”
“今日凌晨,燕军前锋抵达城下,我们有几个人还在掩藏粮食,撤退不及,被燕军抓获。正午时分,其中一人冒死逃出。我们从他嘴里得知了燕军兵力。”
“一万骑兵,正午……那么,燕军是在昨日夜间绕过巍霸山城,半日奔驰,才在正午抵达此处,那么,谁能告诉我,巍霸山城情况怎么样?”
文策摇摇头,忽又想起什么,说:“傍晚时分,巍霸山城再一次燃起烽火,我想,他们还在抵抗。”
高翼的目光从身边的人挨个扫过,最终,他把目光停在杨结身上:“文策,你带这个小孩去,派一艘快船在巍霸山城附近登陆,想办法通知巍霸山城:坚守待援。”
想了想,他又补充说:“你只管带路,分派给这小孩一百名水兵,具体指挥由这小孩儿负责。”
文策已被燕军吓破了胆,未战先怯,如果把指挥权交给他,他很可能只会逃跑在行,完成任务为次。
高翼现在身边派不出其他的人,孙绰做诗还行,如果他还会弹琴,他就是个合格的吟游诗人。黄朝宗初来乍到,虽曾与高翼同游时接触过三山军队,但高翼决不敢让他出阵对上强大的燕军。至于赵玉,纯粹是个纨绔,高翼根本没指望他。
想来想去,他只能把期望放在杨结身上,但愿历史没有欺骗他,杨结确实具有军事天赋,能够带领那队士兵完成任务。
孙绰与黄朝宗均是第一次来南岭关,夜色虽黑,仍但不住他们观赏的兴致。同样望着石堡边两道伸入大海的石墙,孙绰与黄朝宗残剩的疑问却截然不同。
孙绰望着两道灯火通明的堤坝,问:“啊,这两道石墙,该耗费多少人力?劳命伤财啊!”
黄朝宗却问:“堤坝伸入海中多远?距离水底多深?”
高翼没有理会孙绰的问话,他回答了黄朝宗的提问:“西侧伸入海中720米,落潮时,坝顶离水面5米,坝下水深3米4,可停靠20吨的驳船。东侧伸入海中400米,涨潮时,坝顶离水面3米6,坝下水深5米,可停靠百吨的驳船。
堤坝尾端各有一个箭楼,保护石坝两头,平时可以停靠大型驳船,当作驳船码头。”
孙绰没在意高翼的无视,他探出身去想感受一下石堡的高度,可惜石墙太厚,他伸出半个身子,探手也摸不到石墙外端。夜色深沉,他鼓了几次勇气不敢跳上墙沿,便无奈放弃了这一打算。
石堡内的各队统领依次来与高翼见礼,高翼摆了摆手,吩咐:“敌军轻骑来此,一定没带什么攻城器械,今夜不会有战斗,你们派出的哨兵注意警戒,其余的人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