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丞相伯颜领北元主力匆匆赶到奉新城外的时候,激战已经结束,宋军收拾好俘虏与自家伤兵后大摇大摆返回了城内,留给元军只有满地的尸体。
躺在泥地的尸体有八千多,加上被俘的,趁乱逃走的,这一战元军的总损失将近两万,虽然战死和败逃者主要是伯颜从襄樊与两准强拉来新附军,如此结果也足够让蒙古将士们感到羞辱。
“这群杀才!”上万户火者不花用脚踢着地上的“尸体”怒骂,他脚下那个身穿蒙古军千夫长服色的武士显然还完全死透,嘴里发出微弱的一声闷嗯,紧接着,是两句熟悉的蒙古语。”水,水,救“生命垂危的千夫长挣扎呼救,肩膀上有一记刀痕斜划向下,从肩胛骨一直切到了腰胯,随着他身体的翻滚,黑色的血沫再次从皮甲后大股股涌了出来。”兄弟,给你水!“火者不花蹲下身躯,一刀切断了千夫长的喉咙,忧伤的感觉随着钢刀的切下动作顷刻笼罩了他的周围,几个侍卫悄悄的侧过头,把目光向别处。
别处也在重复同样的举动,蒙古空中加油中缺乏大夫,把伤到如此程度的彩号交给随军萨满,只会延长他们的痛苦时间。况用且,即使个别人有幸被救转回来,伯颜大人也会将他们绑缚到辕门外明正军法。这些蒙古武士身上的伤品在背部,明显是逃时被人从后面追上上砍中的,对于临阵逃者,任何能打仗的军陪都会用样的方法处置。
“兄弟,走子!”兄弟,长生天保佑你!“祝愿在战后的沙场上一遍遍被重复。负责清点准确结果的越将们回来时,手上都沾满了血。算上被他们亲手“送回”草原的亡魂,蒙古军的死亡人数高达两千百余,不知所踪的人数足够驵成一个千人队。
一部分的死者是战败时在混乱中被人所杀,还有一部分人在攻城时阵亡。最为荒唐的是死在战场边缘的二百名蒙古武士,他们是听到毕力格遇险消息,从别处第一波赶来救援的骑兵。两千多人的队伍有备而来,却迎头遇到一了一群浑身是血的存虏军铁骑。
“未将,未将在马尾后绑了树枝,造足了声势,本来以为可以把对手吓走!“下万户哈过跑在地上惶恐地向伯颜汇报。
他这仗输得实在有些委屈,当听到奉新城外的炮声激烈异常时,驻扎在附近的几支蒙古军都认为毕力格又在忠实执行俯拾地伯颜将令,虚张声势。只有俣过对战局放心不下,带两具拮人队前来助威。结果才走到半路,就遇到从毕格营里跑下来兵。哈达费了好大的力气拦住了其中股,仔细询问,知道毕力格不小心被人杀了”回马枪“为了从战场中救下更多的人,他人命令麾下将士们砍了树枝绑于马尾巴,冒充是大军来技服。却没料想到碰到一伙不要命的破虏军骑兵。双方一接近,哈过的伪装立刻被对方手拆穿。慌乱之下,他不知道后面还会有多少破虏军骑兵,只好留下三百人队阻击对手,自己则带大部分人刹那间暂避破虏军锋芒。结果,三个百人队活着回来的弟兄不足五十,其余的全都被对手砍死了。”你起来吧。,过不在你。今日你能第一个赶到战场上救援,无论结果如何都而功劳!“
伯颜看着跪在地上等待处罚的哈过,感到又好气又好笑。笑的是这个年青将领居然相们汉人中间流传的故事,试图用树枝绑在马尾巴上来吓唬敌军。生气的是哈过做事有始无终,既然赶到沙场中了,无论如何也要与破虏军斗上一斗。江南西路的破虏军总数不超三万,就算全集中到奉新城里来,也不至于在击了毕力格所部队人马的同时,还能分出兵来围点打援。以当时的情况,下万户哈达当时只要稍动点脑子,完全可以将为数不多的破虏军骑兵全部消灭。
大败之下,在局部战场消灭四百多人的破虏军骑兵的战绩不足以挽回任何人的颜面。但对于蒙古军来说,哈过这次避让,却意味着人数超出对手辊倍的蒙古骑兵在战场上不敢与破虏军骑兵硬碰。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情被哈达做了出来,伯颜就是砍了他的脑袋也绝不为过。
“谢大帅不杀之恩,功劳未将不要了,但有些东西,想请大帅过目!”哈过叩了个头,
委委屈屈地站了起来,脸上没有半点儿被压民了功后的喜悦之色。蒙古人素重英雄,看不起胆小者。他在敌情不明时选择暂且避让固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和所部士卒将得不到同僚的好胸色看。
“呈上来吧!”伯颜和气的命令道。哈过在这个时候给自己看的东西,肯定与毕力格大军战败的事情有关。在初步检点战场艰苦奋斗,伯颜就感觉出了事态怪异。按道理说,毕力格不应该败得如此惨。就算他是疏忽大意被对手所乘。但靡下这支蒙古军的战斗力有多强伯颜自己清楚,特别是毕力格身边的卫士,即便对上海都摩下纵横大漠的精骑,一个也能挡住对方三个。而来自虏军的敌手竟然能在突破弓箭手拦截后将毕力格一击而杀,除了出其不意这个因素外,肯定还有别的辅助手段。
站在中军大帐的其他蒙古族将领也觉得心里很迷茫,在南下之前,关于达春如何败亡的谣言就传得满天飞。据赣州之战的幸存者说,破虏军在临战时广泛使用了妖法。做起法来霹雳声大震,凡挡在他们面前的,无论穿着多厚的恺甲都会无伤而死。
大秋起初以不溃兵们所说的妖法是火炮,因为在北方的草原上,他们要把阿合马所仿制的粗笨火炮第一次投入战场时,的确起到了震慑人心的效果。活都麾下纵横大漠的十几万精顷刻之间就败了下去,被吓得发了疯的战马四下乱窜,怎么约束都约束不住,算起来,伯颜能如此快地将海都逼和,火炮于其中为功不小。
南下后,蒙古军将领们又见识了黎达指导下工匠们重制的青铜火炮。比起后来的这些重量轻、射程远的产品来,阿合马造的那些大家伙只能算垃圾。但到了到了江南后大伙才发现怕宋军手中用的炮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大。战场上与敌人斗炮,蒙古军捞不到一丝便宜。
这就是伯颜相在物资粮草皆不齐全的情况下仓卒南进的全部原因,如果不是该死的陈吊眼在两淮插了一杠子,达春的残军就能被伯颜救下一部分来。他们在江南最久,与破虏军纠缠的时间最长。五年多恶梦般的败绩,无论如何都能让他们心里掌握些付火器的经验来。
“不会是火炮,火炮弄得再小,也不可能在马背上击发!”有将领小声嘀咕。
“大白天的,哪有什么妖法。要是有妖法,咱们第一次过江时,宋人就会使出来!”有人对妖法的传闻嗤之以鼻。使用法术的战例,古往今来唯有一次。那是一百多年前大宋皇帝在保卫都城时创造的奇迹,战争结果是施法的道士偷偷溜走,女真人杀进皇宫,把两个大宋皇帝请到北方赏雪。
正在诸将议论纷纷的时候,下万户哈达捧着一把二尺半长,黑漆漆带着血腥味道的铁家伙走了回来。双手举到伯颜面前,高声道:“这是末将靡下士卒用三条命的代价从一个破虏军骑兵尸体身上抢来的,据毕力格将军魔下的溃兵说,这“妖物”会喷烟冒火,打在身上不会留下一好肉!“
闻此言,诸将皆吃了一惊。几个距离哈达较近,刚刚讥笑过他胆小的将领不由自主地向后娜了娜身体。哈达的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里刹那带上的几分骄傲:“属下请大帅过目,提醒诸位同僚临敌时小心,千万别给对方抬手的机会!””且慢来我看!“伯颜没有理会哈根自我表功,接过所谓的“妖物?仔细观看。手掌间传来的感觉很光滑,显然此物的表面被惊心打磨过的。顺着一短细看,可以他辨出来的是一根铁管子用钢片固定在木托上。木托上拴了一条断截为两截的皮带,刚好可以把此物痛在肩。
伯颜将皮带用手合拢,把“妖物”按在自己想象的方式背。想了一下,摇摇头,又换了一个角度,让铁管品向上。然后轨轨一提胳脯,“妖物”瞬间打了个转,非常方便的横在了大臂下,刚好把黑洞洞的铁务口对向了众将。
“大帅!”众将同时侧身闪避。妖物的传说深入人习,虽然明重新夺得伯颜万万不会有相害之意,他们也不得不提防。
“嘭!”伯颜嘴里低叫了一声,笑着把妖物放于桌面。“不过是一个缩小的火炮而已,难得的是炮管如此之细,仓卒之间被几千门火炮轰击,佛祖也扛不住,怪不得达春和毕力格都把命搭了进去!”
众将把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纷纷凑上前观看。仔细观察起来,所谓妖物的确就是一个缩小的火炮,管子长不足两尽,粗不足一寸,想必也许不了多少火药在里边。此物全身上下与铜炮别无二致,只有打火的地方不似火炮所用绳拉击发装置,而是一个与扳机联动的燧轮。
“卑鄙的宋人!”蒙古将领纷纷怒骂。替蒙古兵收尸时,他们曾看见不少人脸上黑漆漆一片,五官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得稀烂。现在见到哈达献上的铁炮,才知道是此物作祟。交那攻城的大军猛然被几千支铁炮当头轰下,眨眼间看到自己身边的同伴面目全非,剩下的人不溃才怪。而蒙古骑兵不知道铁炮厉害,只想着与对方手底下见高低,隔着几十步被人家头一轰,连对手的面目都没看清楚就回归了长生天怀抱。
想到这,众将对毕力格全军覆没和哈达避而不战的行为都感到释然了。甚至连蒙古铁骑输在破虏军骑兵刀下的事,也觉得是应该的事情。仓卒之间么,失败在所难免,下次双方遭遇,蒙古男儿绝对不会输给汉人。至于事实是否真的如他们所愿,军心不稳的情况下,大伙都不想去追。
“你立了大功,本帅会行文兵部,让陛下重赏你的功劳!”听诸将议论了一会儿后,伯颜叫过哈达来,大声许诺。
哈达人上再无愧色,顾盼之间双目生威,冲伯颜施了个蒙古礼后,大声回答:“未将不也居功,愿大帅将此物展于给全军,告诉大伙宋人不过是凭器械之利,没什么了不起。我蒙古儿一定能攻下奉新,以宋人脑汁洗今日之耻!”
“把此物拿去,挂在你的大营门口,本帅命各路人马轮番去你处观看!”伯颜大笑着命令。眼前这个低级将领哈达虽然功利心稍重,但提的建议却有可取之处。大败之后,三军士气低落。把传说中的“妖物”展示给大伙看,刚好可以消除将士们的畏惧心
“大帅,此举,末将以为有些不妥!”上万户火者不花前行几步,拦住了拿着火枪正准备向外走的哈达。
“有何不妥?”没等伯颜说话,哈达不顾身份地反问。把铁炮悬挂在自己营门口,是件难得的荣耀。从此以后,三军上下将无人不知哈达将军之名。火者不花这老家伙出言阻拦,肯定是存了私心不想让后进出头!
“哈达将军稍安勿操,老哥哥今年快六十了,该争的名早争过了!”火者不花一语戳破哈达的小心思,公转过头来面对伯颜,郑重地建议:“三军将士见到铁炮,虽然可令妖法之说攻自破。于此物,我军并无破解之法,大伙猛然见了,未必不生畏惧之心!”
“但去挂了无妨1”伯颜挥了挥手,示意哈达可以排人手执行自己的任务。然后坐直身躯,对着众人说道:“此战,乃元宋两国之力相较量。既为国战,成败岂是一、两件旁门兵器所决定?况且此的既然与火炮道理相同,临战之时,必然只有一以机会。我大元君臣和睦、将士忠勇,国分理处昌盛,临时战时只要不为声势所蒙蔽,一发之后,勇士早已冲上去砍了对面宋军的脚脑袋,焉能让他装填两次!”
“愿随大帅早日踏平残怕死!众将颜的话挑起了斗志,轰然以应。见闻广博的大帅说得明,铁炮虽利,临战不过一发,而大元可战之兵何止百万。
己方还有一个优势伯颜没强调,但所有将领都明白。江南西路的破虏军兵甲犀利,人马却不过三万之数。而南下的蒙古铁骑有二十万,三万人倒于铁炮之下,剩下的十七万肯定能冲到对方近前。
如是想着,众人热血渐渐沸腾起来。有人立刻开始大声嚷嚷,要求出兵给毕力格报仇,有人则建议伯颜收拢兵马,不惜任代价,哪怕是用新附军的尸体堆,也要把奉新城填平了。只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将领没说话,站在一边,静静地等着听伯颜下一步安排。
“如此精妙的布置,城中指挥者肯定不是邹汉,你等冲上去,正遂了他的意!”伯颜摆了摆手,制止了了众将的喧闹。从溃兵们嘴里所说的战场细况上分析,此战敌军布置得非常巧九江。先故意示弱,放一部分大元将士攻上城头;然后出其不意地动用大量火饱、手雷和铁炮给予当头猛击,接着出动骑兵冲击,配合城头上的铁炮手将攻城部队击溃;然后快速转入反击,充分利用骑兵的速度和溃兵的反向破坏力……如是种种,可谓一环套着一环,环环要人性命。这样的狠辣招术不似邹a的风格,邹a排兵布阵中规中矩,不给对手留下可乘之机,也断不会玩出如此花样来。
联想到南方送来的情报,这次战斗幕后指挥者的姓名也就呼之欲出了。伯颜很兴奋,庆幸自己又遇到了一个值得较量的对手。国与国之间的战斗,如果总像上次南下时一样,对手稍经接触,或溃或降,那就没意思透顶了。
想到这,伯颜大声命令:“传令三军,这次战败过错在毕力格一人,所有阵亡者皆加倍抚恤,生前职位允许子侄承袭。溃败士兵皆免于追究,轻伤者去老营领药,重伤者着随军医官和萨满全力施救。至于逃回来的将军,哼哼!”伯颜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百夫人长贬为士兵,去苦囚营做满三个月再放出。职位在千户以上者,无论蒙古人、汉人还是其他全部砍了,首级另令三军!”“是!”门外有人答应了一声,自下去准备。帐中将士一片凛然,谁也没想到向来对部属和蔼的只把海豚突然间下了这么重的手。刚刚转回来的下万户哈达吓得小脸煞白,顷刻间心中所有得意烟消云散。
“传令汉军、探马赤军、新附军,立刻拔营后撤,返回襄樊修整!”伯颜顿了顿,命令再次出人意料。“传令格根,停止事先安排的,对虎跳峡的偷袭,让他接到命令事火速把人马撤回来。其余将士,从今日起随时准备出击!”
“是!”十几颗中能将领的首级前,三军肃然听命。

一个多月来,北元将士们深切体会到了“死守”两个字的含义。这并不像他们所熟悉那种宋军习惯的只守不攻,而是防守的一方硬生生拖着攻击方一起去死。
“守军损失甚大!”几乎每个蒙古武将都能得出如是结论。站在奉新城头上的那些宋人根本不是打仗的料子,连面对刀箭时闪避藏身的动作都不利落,对于以战斗为谋生手段的蒙古武士而言,他们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但这并不意味着攻击方能占到多少便宜,邹讽最擅长的战术就是死守,在他的指挥下,宋人顽强的战斗意志和坚固的城墙相得宜彰,再加上隐藏在城墙后犀利的火器,让攻击方在杀死每一个宋人时,付出两到三倍的代价。
此番南下的多是百战老兵,蒙古族战士中的精华。伯颜丞相当然舍不得把本族精华尽数浪费在一个弹丸小城下。于是,在强攻了几次未果后,参加攻城的士卒就从蒙古人换成了汉人、金人和西夏人,而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蒙古武士,则端着弓箭和长刀于稍远处督战,遇到攻击顺利时抽冷子上去占点便宜,一旦新附军和探马赤军败退下来,他们就将刀口转向逃得最快的几个奴隶兵,借他们的人头来严肃战场纪律。
必须保持对奉新城的压力,只有这样格根将军所率领的奇兵才有机会在其他方向找到整条防线的漏洞。所以,即使明知道一时突破不了眼前这座青灰色泛着冷光的城市,每天例行的进攻依然要继续下去。
“嗖、嗖、嗖!”几十支羽箭迎面射到,将刚刚溃退回来的新附军和汉军被射翻一片。剩下的两千多奴隶兵队伍如潮水遇到礁石般停滞住,猛然间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转身又冲向了奉新城。
“抬云梯,抬云梯!”千夫长毕力格扯着嗓子大喊,“推几辆撞车来,再上一个千人队。冲上城头的一律赏羊二十头,土地百亩。无命令后撤者就地格杀!”
“……无命令后撤者就地格杀!”大嗓子传令兵将命令翻译成汉语喊了出来,策动战马,在对方钢弩射程外的地方往来奔驰。三一群、五一伙,抬着云梯,排成松散队形攻城的各族炮灰们抬起头,给了他茫然的一瞥,然后低头继续向前跑,高额的赏金没激起任何人的勇气。
城下的土都变成红色了,谁也没见有人活着拿到赏钱。大伙都不傻,眼下这种形势不求别的,但求冲锋时别冲得最靠前或队形太密集,被城头的钢弩和火炮招呼到。后撤时也别跑得太快,撞到督战队的刀口上也就知足。伯颜订得赏金的确高,但赏金再高也得有命去花,对不-
“丞相大人有令”传令兵发觉到炮灰们士气不振,停下来,换了种说法喊道。鼓舞士气的说辞刚刚开了个头,只听耳畔一声风响,紧接着,他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眉毛和鼻粱骨之间出现了一支狼牙箭,顺着箭杆上的血槽、红的,白的,喷泉般冒了出来。
传令兵的尸体晃了晃,落马。周围的探马赤军、汉军和新附军们立刻趴在了地上。恐慌的感觉瞬间传遍全军,整个攻击队伍出现了停滞。
刹那间,城墙上站起数百名弓箭手,狼牙箭、钢弩,雨点般射下来。靠城墙最近的数十名奴隶兵像被雹子砸过的麦子一样倒了下去,后排的奴隶兵见势不妙,扔掉云梯,抛弃冲车,发了疯般往回跑。
毕力格毫不犹豫地派出了督战队,最近一个月来,被伯颜强行调往前线的新附军有十几万,本来大军的粮草供应就紧张,这些人要是不消耗掉,还得多吃蒙古军的粮食。
两百余名蒙古武士策马迎住溃军,人砍马踢,用血将队形稳住。己经丧了胆子的新附军嚎啕大哭,不敢再向本阵逃窜,却打死也不肯迈动双腿靠近城墙。在连续斩杀了二十几个士兵依然无法驱之上前后,千夫长毕力格发了慈悲,命人将这伙溃卒们带下去吃饭。点手又唤来一名新附军万户,让他换另一批炮灰继续攻击。“毕,毕,毕将军!”新附军万户夏平江结结BB地说道,“卑,卑职有,有个建议,不知道当,当不当讲!”
他老将军夏贵的一个远方侄孙,当年随着夏贵带领二十万宋军向蒙古人投诚,背负着一身骂名换了个统军万户的职位。一个月下来,夏平江眼看着自己麾下的两万新附军快被消耗尽了,不觉心里有些着急。
“怎么,夏将军,难道你失去将者之勇了么?”毕力格身后,高丽遁译金正男阴沉着脸问。
与达春麾下的蒙古军将士不同,伯颜麾下的将领很少有人会说汉语,所以他们与新附军、汉军将领之间沟通需要经过遁译。而对新附军将领而言,高丽遁译那关最为难过。这些狗仗人势的家伙又贪又狠,一旦伺候不周,往往没等蒙古武将说什么话就率先翻了脸。
“哪里,哪里,只是想换种打法。这么打,弟兄们死伤不少,却徒劳无功。”夏平江赔着笑脸说道。论军职和封爵,他都比眼前这个蒙古千户高得多,但双方民族不同,在大军中,职位再高的汉人将军于蒙古小兵面前也不敢出大气。
“夏将军在说什么?”上千户毕力格见高丽翻译和夏平江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以为二人在密谋,有些不快地问道。
金正男狠狠瞪了夏平江一眼,转过身来,点头哈腰地用蒙古语说道:“夏将军想给您谏言,他认为您目前的打法不正确。”
“喔,让他说说正确打法是什么?”毕力格脸上明显出现了一层阴云,冷冷地说道。光用新附军和探马赤军的尸体堆不过城墙,这一点,此刻所有在奉新城外的蒙古将领都知道。但佯攻的计划不能透漏给新附军。否则,本来就怕死的他们攻城时就更不卖力,很容易让城中宋军猜到元军的真实意图。
“卑,卑职建议在每五百新附军之间,夹杂一百蒙古武士。新附军本事差,胆子小,没蒙古武士带着,鼓不起战斗的勇气来。”统军万户夏平江虽然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并非没有主见。看穿了毕力格拿新附军士兵当炮灰的企图后,反过头来,硬攀上了蒙古军。
听了这话,高丽翻译金正男又瞪了夏平江一眼,却不敢不如实翻译。斟酌了一下,用尽量婉转的口气把夏平江的建议翻译给了毕力格。
“你说,要让蒙古人参与攻城?你说,你们新附军没有胆子?”毕力格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阴沉着脸问。
“是,末将正是这个意思。如果丞相大人命令将军佯攻的话,将军必须让一部分蒙古人参与攻城。否则城中守将总看不见蒙古军,就会怀疑奉新城外是一座空营,推测出丞相的真正主攻方向不是这。”夏平江听完翻译的话,站直身体,大声回答。
临近的几个被伯颜从荆湖强调来的新附军将领听见了夏平江的话,一同凑上前来。一个多月来,他们的部属也折损了很多。大伙全是凭手中人马多少混饭吃的人,彼此之间难免有些袍泽之谊,此刻见夏平江主动出面指摘毕力格,纷纷出言附和。
“是啊,是啊,我等奉丞相之命前来助战,却没能力担任主攻的。”
“对啊,咱们不能误了丞相大事。”
这一来,弄得毕力格反而不好发做了。伯颜虽然安排四万多新附军供他消耗,却没说他可以把新附军给逼反。奉新城外驻扎的蒙古军不多,真闹起兵变了,说不定自己要吃大亏。
仔细权衡了一下厉害得失,上千户毕力格终于答应了夏平江的要求。但他却不愿意自己麾下的蒙古武士被白白浪费掉。吩咐人去组织十个新附军千人队,把两个蒙古军千人队打散了,放在新附军千人队中间。然后命令操炮手、弓箭手准备,一刻钟后先由火炮对奉新城进行轰击。最后命令参与行动的蒙古军和新附军将领,利用硝烟的掩护,十个千人队一拥而上,争取在一次进攻中给守军造成最大杀伤。一旦有人攻上城头,则赏金加倍。一旦有人给城墙造成可见破坏,则明日三军休息一天,第三天再继续攻城行动。
“是。”众将答应一声,分头去准备。一刻钟后,由二十门青铜野战炮组成的元军炮队,率先对奉新城发动打击。
“噌、噌、噌。”铜质炮弹和炮管磨擦的声音格外凄厉。城墙上下,炮弹接连爆炸,随着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一片片被血凝成块的泥土飞上天空,石头、碎木还有死者的肢体来回飞溅。
城墙上的火炮不甘示弱,立刻进行了反击。破虏军所配备的火炮质量远远超过北元,双方炮手在熟练度和瞄准技巧方面的差距不可同日而语。几排炮弹呼啸着掠过天空,在元军炮群中间轰然炸开,两门火炮被炸了个正着,只听“轰隆隆”。声巨响,炮手、炮车还有没拆箱的炮弹化做了一团烈焰。
爆炸声过后,尸体和废铜烂铁洒了满地。被炮火波及的元军士兵倒在地上,鼻子、耳朵和嘴巴同时流出血来。侥幸没被炸死的士兵没时间为同伴哀伤,收起炮架,拉来驽马,将炮车套在马背上赶紧转移阵地。
“轰、轰、轰!”城墙上的火炮仿佛被激怒了般,对着元军发射炮弹的位置猛轰不停。又有两辆炮车在转移途中被掀翻。炮弹殉爆炸起的泥土夹杂着硝烟高高升起,遮断了半个战场。
“冲,弓箭手抵进城墙漫射。其他人架云梯、冲车,挖地道,把火药安放在城墙下。”毕力格恼羞成怒,将所有攻城招术同时使了出来。他没想到攻了一个多月后,守军的炮火依然这么激烈。眼前这个弹丸大的小城中不知道储藏的多少炮弹,仿佛永远打不尽一般,每次都给攻击方的士气造成极大的打击。
在硝烟的掩护下,一万多新附军蝗虫般爬向城墙。没有人相信自己的队伍这次就能真的把奉新城攻破,但有提高了一倍的赏金和休息一日的鼓励,新附军士兵们多少被激起些干劲儿。为了有效对付城墙上的火炮拦截,他们不敢把队形排得太密。为了能集中力量冲上城头,他们的队伍又不能排得太稀。在炮弹、钢弩和弓箭的攒射下,攻击队伍不断以生命为代价进行调整,在途中丢下近五百具尸体后,冲在最前方的士兵进入了火炮射击死角。
“整队,整队,把云梯抬起来。”一个身穿百夫长服色的人大声喊。话音未落,城墙上的虎蹲小炮冒出一股青烟,几十粒铁沙同时阎在了他的脸上,把眼睛和鼻子一并抹成了平面
己经接近城墙的新附军士兵尽力将云梯竖起来,有人用肩膀抗住云梯子脚。有人把弯刀咬在口中,奋力向上爬。城墙上,则不断有羽箭和钢弩飞下,将爬到一半的攻击者射落到地上。
一阵滚雷般的马蹄声响过,千余名蒙古弓箭手利用防守方忙于对付步兵的机会,趁乱靠近了城墙。在奔驰中射击是蒙古人的拿手好戏,涂了毒药的狼牙箭雨点般落到城墙上,守城的将士猝不及防,登时倒下了一大片。
“驽队,反击,操炮手,对准马群-盾牌手,掩护民壮把伤员抬下去救治”破虏军校尉吴宇林大声招呼。一队藏身于垛口后的破虏军士兵闻令,立刻放弃城下的北元步卒,把钢弩转向了骑弓手。几门可以近射的虎蹲小炮也快速装上了专门对付骑兵的葡萄弹,调整炮口向骑弓手射去。
“轰,轰,轰。”随着葡萄弹的炸裂声,钢珠飞溅。蒙古人的骑射手倒下了四十几个,剩下的调转马头,迅速逃向远方。
数百支钢弩追着战马脚步,将逃得慢的蒙古弓手留在沙场。零星几支羽箭跟在钢弩后从城头射下,没命中目标前却失了力,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稳住,稳住,弩手和操炮手警戒,防止骑兵折返。”关若飞大喊道。城墙上的破虏军数量太少,无法在第一波打击中将骑射手击溃。而协同作战的民军显然对蒙古射手十分畏惧,每当马蹄声临近时,城墙上秩序便一片混乱。
几处云梯上冒出了元军特有的铁帽子,两个前来抬伤员的民壮捡起一根长矛,合力捅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云梯。刚刚露出头来的蒙古武士被长矛当胸刺穿,惨号着跌落下去。
在城墙另一角,参战的民军却没有抵挡住攻击者,一个蒙古武士跳上城头,弯刀急挥,将一个匆匆跑过来的堵缺口的破虏军士兵硬砸到了城下。
转瞬,几根长矛刺中了那个蒙古武士,将他挑起来,高高的甩向了半空。
爬上城头的元军越来越多,一刻钟后,双方开始胶着。在第一波爬上城头的北元士兵鼓励下,陆续有人亡命爬上了城头。城墙角,几队新附军士兵依赖铁甲伞车(攻城武器的一种,顶上有铁板为盖,下可藏人)的保护,蹲在地上猛挖墙角。在他们身后,则有人将火药罐子一个个送上来,准备直接炸毁城墙。
关若飞组织手雷兵进行了反击,将靠近城墙的伞车“优先”炸毁。然后组织起一小队重甲步兵,赶赴城墙各个角落抢险。重甲步兵身披关键部位用弧形钢板加固过的锁子甲,手持带有三尺多长柄的特制断寇刃,防御力和攻击力都十分惊人。所到之处,冲上城墙的元军士兵纷纷被砍翻。
但是,沉重的铠甲也限制了重甲步兵的行动速度,随着时间的推移,冲上城墙的元军士兵逐渐聚集成团。几处破虏军战士招呼不到的城墙上,民军连连退避,几乎把整段城墙让给了对手。
“难道长生天保佑我了。”在城外用望远镜观战的毕力格惊讶得合不拢嘴巴。早知道把新附军与蒙古军混编能收到如此奇妙效果,他宁愿在最初混编时把麾下所有蒙古武士都派出去。眼看着冲上城头的士兵越来越多,他开始犹豫自己是否该率领全军冲上。
就在此时,几十枚黑色的弹丸落入他的视线。
“手雷。”毕力格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名字。没等他闭上眼睛,城门处涌起一团浓烟,正在用冲车撞门的新附军、探马赤军和蒙古军被炸得人仰马翻。
紧接着,浓烟中冲出了一匹战马,马背上,高高地挑起一杆战旗,“破虏。”
“嘀嘀——嗒嗒嗒。”随着激扬的唢呐声,一队银甲骑兵城门口冲了出来。雪亮的马刀在阳光下泼开一团金光,齐整整地劈入了元军当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陈吊眼的梦想是成为一个盖世英雄,带领十万兵马横扫天下。文天祥的梦想是中兴大宋,让华夏不再陷入治乱轮回。而在北元方面,达春的梦想却是,击败眼前由邹凤叔和张唐统帅的破虏军第一师,重新“安定”江南。
虽然,达春有时候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但他依然忍不住将梦境翻来覆去地重复几次,直到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才睁开双眼,抖擞起精神,投入到新一天的战斗中去。
眼前的局势让达春无法不感到沮丧,也只能凭借不切实际的梦想来暂时鼓舞一下自己士气。四下里的破虏军越打越多,越打越强,而麾下的将士却皆无战心。新附军总是想着开小差,溜回南边的家里去看看由破虏军分给家中那几亩水田。探马赤军中的党项、契丹和女真武士则纷纷传言,说老贼文天祥对天下百姓一视同仁,所部中各族武士待遇和汉人无异,并且对远道而来归者既往不咎,所以,每当遇到武装到牙齿的破虏军主力,那些探马赤军将士往往三心二意,动作总是比平时慢上半拍。即便是达春一直倚重的蒙古军,如今也没有了早年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将士们皆听说了被俘后要下到矿井中做苦力,无人赎买则永不超生的谣言,每当临战,没等对手发起攻击,军心先乱了三分。
与麾下将士越变越弱相比,让达春更郁闷的是,自己的对手却在不知不觉间越变超强。达春记得自己初下江南时,一个蒙古武士可以放羊一样追赶着几十名宋军将士狂奔。甚至将十几个兵器在手的残宋溃兵变成俘虏,让他们给自己挖坑,然后跳下去,埋葬自己,那些被俘的宋人除了痛哭流涕地求饶外,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心。
而如今,同样是体质赢弱的宋人,三五十个一伙就拦在数万大元将士的马前,直到被潮水般的兵马淹没,也鲜有人转身向后。甚至在局部战场,出现了少数破虏军将士追着倍于自己的元军厮杀的情况。非但是军中,在民间,那些被征服者也发生了质的变化,以往,一个收税官带着三五小吏下乡,即使搜走了百姓家最后一粒米,那些平头奴子也不敢发出丝毫怨言。如今,没几百个士兵保护,那些税吏绝不敢到乡间行走。不但筹粮募饷的效率大大降低,甚至经常发生税吏和官兵被刁民袭击,一去不复返的情况。
这一系列变化不是瞬间发生的,但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让南方汉人脱胎换骨。这种质的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达春不得而知。他却时刻感受到了变化带来的威胁。在他正前方,是三万多由火炮、钢弩武装起来的破虏军,在他的正后方,活动着两万余破虏军游击将士。在他周围,从赣州城内到罗霄山下,到处都是仇恨的眼睛,达春不知道这些沉默的人群什么时候会爆发,会站起来,把大江南北的征服者吞没在仇恨的海洋里。
那一天迟早会来的,华夏就像一头沉睡的巨龙,蒙古人没能它沉睡的时候砍下他高贵的脑袋,就要面对他醒来后的愤怒。而蒙古人南下后所犯下的罪行,恰恰是触在逆鳞下一根根钢刺。
达春想着,郁闷着,烦恼着。对站在他这个位置上,切身体会到了近年来宋人精神到气质上变化的清醒者而言,眼下蒙古战俘及其家人的抱怨,还有大汗忽必烈的误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充其量,不过涉及到一个人的起伏荣辱,而发生在南方汉人身上的变化,却是涉及到整个蒙古民族的生存。
偏偏,他找不到一个可以让推迟末日来临的办法。
“砰!”一枚炮弹在不远处炸开,震得达春脚下的军帐一阵晃动。挂满宝刀名剑的兵器架子被震倒了,叮叮当当,各色刀剑落了一地。
“大帅!”几个亲兵冲进帐篷,想劝达春暂时离开军帐,后撤半里,以免被破虏军远程火炮误打误撞蒙上。看看达春铁青的脸色,奉劝的话又咽回了肚子。
“慌什么,把这里替本帅收拾一下。宋人又没长着千里眼,怎么知道本帅就在这儿!”达春瞪了亲兵一眼,冷冷地吩咐。
那些落在地上的刀剑都是他在二十年戎马生涯中缴获来的,原来的主人不是北方贵胄,就是南方名将,最不济的也是个太守、安抚使一类的地方大员生前最爱。如今,这些昔日的对手一个个仿佛都通过遗留下的兵器盯着自己,等着看自己的笑话,达春怎肯在此刻畏缩,让别人小瞧了去。
“是,大帅!”亲兵们答应着,弯下腰去拾取地下的刀剑,刚把兵器架子放平稳,又是一声炮响,一枚从天而降的炮弹在达春的中军帐外不远处炸开,弹片四射,把帐篷攒出几个脸盆大的窟窿,硝烟夹杂着泥土顺着窟窿倒灌进来,炝得人睁不开眼睛。
“大帅,嗯嗯,大帅,嗯嗯”亲兵们狼狈地咳嗽着哀求,“大帅,您就移驾吧,这,这距离前方太近了,太,太不安全!”
“不动,传我的命令,不准大惊小怪,有乱喊乱动者,杀无赦!”达春发出一连串咆哮,压根不理睬部属们的好心。
亲兵们哭丧着脸,把命令传达下去。肚子里将达春的祖宗问候了个遍。按蒙古军法,主帅阵亡,而亲卫生还者,亲卫本人及其家属皆得殉葬。如果眼前战事还与传统无二,亲兵们也不敢抱怨达春拿大伙性命做赌注。可自从破虏军兵出邵武以来,战场上已经不再是以往局面。破虏军的火炮分为重、轻、快数种,最远的重炮一击可达五、六里。虽然这种重炮配备不多,但是达春目前所处的位置,却正好在破虏军重炮的射程范围内。虽然破虏军的炮手看不见达春,这么远的距离也无法瞄准。但是,万一哪枚炮弹不长眼,给达春蒙上了,亲兵们跟谁诉苦去?担个“遇敌畏缩,导致主帅殉职”的罪名吧,这罪名着实有些冤枉。有心勇敢起来,找敌军炮手拼命吧,连对手在哪里都看不见。
“大帅,大帅在哪里,大帅怎么样了!”有人看见达春的中军帐起火,冒着生命危险跑了过来。刚在达春身边吃了鳖的亲卫们不敢大声回答,冲来人使了个眼神,匆匆忙忙跑开。
“大帅,大帅在哪儿?”仿佛故意火上浇油,四下里都响起了关切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焦急。临近几个军帐的士兵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同时鼓噪起来。
“本帅没死,你们慌什么慌!”听到外边的喧哗,达春知道,自己再不露面的话,军心肯定会大乱,气哼哼地嚷嚷着,冲出了帐篷。
乃尔哈、索力罕、元继祖、李封、完颜晟等蒙古、党项将领一窘,讪讪地停住了脚步。刚才那几枚炮弹来得突然,大伙都被吓了一跳。他们几个宿将有的是一直追随达春左右的嫡系,有的却是从张弘范、李恒手下辗转拨给达春的“客将”,抱着不同的目的来探望主帅,见达春毫发无损,齐声出了口长气。
“大帅,您移驾到七星岭吧,这里距离破虏军太近了,邹洬老贼忒无耻,此种打法,咱们犯不着跟他较劲!”上万户乃尔哈上前劝道。
他与达春是同族,交情也最好,当年曾为了达春而蓄意触怒张弘范,无端受过一百大棍。此刻上前说话,达春无论如何也不能向他发脾气。长叹了口气,达春问道:“难道诸位皆想本帅未见敌先退,让人看了我蒙古武士笑话不成么?本帅此时退了,将置这雩山脚下数万将士于何地?将置我大元军威于何地?”
“大帅!”乃尔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劝了,他本来就不是个有口才的人,跟在达春左右十数年,全凭一股临战时不怕死的狠劲头才积功升为万户。此番开口相劝,原来就自觉别扭,见达春坚持,只好整了整铠甲,站在了达春身后。
“这才是我大元武士!”达春嘉许地赞了一句,目光扫遍身边所有文武。从武将和幕僚们的脸色上,他看到勇敢者的决然,也看到了很多失望。
又有几枚炮弹交替落下,将不远处数座营帐炸成齑粉。当值的将领带着士兵,匆匆忙忙跑上去,一边救治受伤者,一边以武力弹压不服号令,扰乱军心的“懦夫”,一时间,哭喊声响成一片。
达春带着亲兵走了过去,砍翻几个喧哗者,又亲手给几个受轻伤的士兵包裹起伤口。元继祖等一干将领见主帅如此用命,肚子里骂着达春的祖宗,硬起头皮跟了过来,帮着达春稳定军心。众人七手八脚一通乱忙,混乱的状况慢慢恢复平静,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炮弹也仿佛打没了兴趣,断断续续地打了几次,慢慢停了下来。
“大帅啊,您又何必亲身犯险?”嘈杂声初静,一个唱戏般的嗓音立刻响起。听起来三分像是在抱怨,却有七分像是在拍马屁。
大伙强忍心头的厌恶回头,看见几根老鼠须,还有宋人焦友直那张孤魂野鬼般的青脸。
“焦先生也来啰噪本帅么?”达春对宋人,可是没有对蒙古人那样好脾气,不耐烦地质问道。
李甄、元继祖等旁系将领皆侧目,满脸鄙夷。当年若不是这个无良文人给达春献了利用水流方向制造瘟疫,祸害福建百姓的绝户计策,元军也不至于如此失去民心。本来,因为文天祥以及破虏军的一些不当革新措施,把很多高门大户推向了大元一方。可焦先生一条妙计施行后,很多与元军交往密切者纷纷改变了态度。这些人不在乎改朝换代,但做人却不是没有一点儿原则和底线。利用水流传播瘟疫,这种无差别的杀人方式已经与禽兽没有区别,与禽兽交往,大伙多少心里都有些障碍。
“不敢,大帅可知,为将者身系社稷,不轻易言勇!况且邹贼手段卑鄙,大帅何必跟此人争一时短长!”焦友直丝毫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放毒一计虽然没有像预计般毁掉整个福建,但根据密报,瘟疫给破虏军带来的杀伤,绝对超过了一次大规模军事进攻。在焦友直眼里,文天祥之所以迟迟没有令破虏军北上,就是因为自己的一条妙计。可以说,大元朝在江南能坚持到现在,首功不是张弘范,不是达春,而应该是他焦友直。虽然忽必烈至今没有酬谢他的功劳,但焦友直认定,凭着自己的聪明睿智,早晚有一天,自己能够出将入相,名扬天下。
“不轻易言勇?”达春擦了把脸上的灰尘,冷笑着问道,“难道先生听说过无胆之人,可决胜于两军阵前么?”
“非也,军前争雄,乃一夫之勇,非主帅所为。而大人身为主帅,一举一动都关系到三军生死,所以……”焦有直故意把话停了下来,目光看向乃尔哈等人。凭直觉,他感觉到即使是乃哈,索力罕这样的蒙古勇将,也不愿陪着达春在敌军炮口下找死。
果然不出他的预料,索力罕接过话头,对达春劝道:“焦先生所言甚是,卑职以为,一旦大帅受伤,三军必乱,邹贼恐怕等的就是这么一天!”
“是啊,是啊,大帅身系社稷,何必亲临前线犯险,这半个月来,破虏军没日没夜地打炮,我军前去挑战,他们又不敢回应。大帅且换个安静地方寻思破敌之策,没有必要跟宋人一般见识!”元继祖、李封、完颜晟热切地劝道,仿佛达春撤离了第一线,立刻就能起到让敌人土崩瓦解的效果般。
达春的目光再度从众将脸上掠过,心中好生失望。焦友直的意思他明白,诸将的心思他也懂。只要他这个主帅一离开第一线,那些幕僚、心腹和重要将领,或者说自以为身份重要的人物,也会纷纷后撤,把行营扎到破虏军重炮够不到的地方。这样,将领们都安全了,可一线的士气也崩溃了。破虏军持续用火炮骚扰上几天,抽机会断然一击,元军就不得不向后撤上几十里。数月来,邹洬就是凭这种名将不齿的招数,用几万破虏军压着大元十余万兵马,从石城、瑞金、会昌一直压到了雩都,眼看就要压进赣州城内。
这种战术,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可言,甚至与古今兵法书记载的任何计谋、良策都搭不上干系。全凭着火炮带来的优势,向元军施展压力。达春曾几次试图派人迂回到邹洬后方,试图利用骑兵的速度优势,突进破虏军的炮群。或者利用元军的机动优势,切断破虏军的补给线,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当年在江南西路吃了北元铁骑无数次亏的邹洬终于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凡事求稳。用一个稳字,应对达春全部谋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像一架隆隆行驶的马车般,向江南西路腹地碾压。虽然速度不快,但任何挡在车前面的螳螂,都难逃粉身碎骨的命运。
“本帅不能后撤,你们也不能后撤,邹贼想以势取胜,而咱们输不起的,就是这个势!”达春收回目光,摇摇头,对着所有文武说道。“咱们人多,破虏军虽然来势汹汹,毕竟人少。只要咱们在雩山一带能顶住了,就有取胜的机会。只要两江不丢,文贼在两浙的仗就全是白打。伯颜大人已经开始整顿兵马,只要他老人家来了,整个江南就是咱们的!”
“伯颜大人?“乃尔哈闻言,微微愣了一下。显然,作为达春的心腹,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伯颜即将到来的消息。
此人有着百战不曾一败威名和大元右相的重权,他的到来,对达春意味着什么?乃尔哈突然觉得心中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也许大帅不避炮火的行为,也是因此吧。”索力罕心头涌起一股悲壮,紧紧握了握刀柄,站直了身躯。
“伯颜大人?大帅,是丞相伯颜大人么?”新附军万户李甄惊喜地问。蒙古人名字少,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大元朝叫伯颜的高官数数不下四十个。如果是右相伯颜到了,整个江南的战局也许是另一番景象了。
“当然,难道还有他人能当此大任么?”达春笑了笑,反问。
人的名,树的影,方才还因看不见敌手被动挨打而士气低落的将士们立刻发出一阵欢呼,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最终来临。
“伯颜,大元右相,忽必烈肱骨,身经百战而未曾一败。在军中索有声望……”
“这不仅仅意味着蒙古人在江南又要换一位主帅,而且意味着,北元已经稳定住草原局势,重心由北转南!”当晚,油灯下,一支笔以工整的楷书写道。光线很暗,看不见握笔的人是谁,片刻工夫,笔放下,纸被油灯烘干,被人卷好,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