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一整天除了一会儿,我都一言未发。
几个小时后杰布为我和杰莱德送饭来的时候,才有了这次例外。他把托盘放在我的小山洞的入口处时,满怀歉意地冲我笑了笑。
“谢谢你。”我轻声说道。 “不客气。”他告诉我。
我听见杰莱德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对我们简短的交谈感到厌烦。
那是杰莱德一整天发出的唯一的声音。我确定他就在外面,不过从来都没发出过可以听得见的声音来确认我的想法。
这一天非常漫长,非常压抑,非常无聊。我尝试了我能想出的所有的姿势,但我一次也没能让自己舒舒服服地伸直过,我的后腰开始不断地痉挛。
梅兰妮和我一起想了很多关于杰米的事情。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很担心我们来到这里已经给他带来伤害,而我们现在在伤害他。相比之下,遵守诺言又算什么呢?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太阳已经下山了,可能已经是黄昏了——埋在地底下,我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东西。梅兰妮和我已经没有可以讨论的话题了,我们悲伤地翻来覆去地想我们共同的记忆,就像切换电视频道一样,没停下来看一看什么节目。我打了一会儿盹,不过没法酣然入睡,因为我那么不舒服。
杰布终于回来的时候,我竟可以亲吻他满脸胡子的脸。他把身体探进洞里,脸上的笑容拉长了他的脸颊。
“差不多是再出去走一走的时间了?”他问我。 我迫不及待地点点头。
“我来吧,”杰莱德吼道,“把枪给我!”
我犹豫了,笨拙地蹲在我的洞口,直到杰布对我点点头。 “去吧。”他告诉我。
我爬了出来,全身僵硬,还站不稳,我抓住杰布伸过来的手使自己站稳。杰莱德发出一个厌恶的声音,别开了脸。他紧紧地握住枪,指关节在枪膛上变得很白。我不喜欢看到他手里拿着枪,他拿着枪比杰布拿着让我更不安。
杰莱德没有像杰布那样对我照顾备至,他大踏步地朝黑漆漆的隧道走过去,没停下来让我跟上。
这样很困难——他没有发出多少声响,他也没有给我带路,所以我不得不一边走,一边把一只手伸在我的面前,另一手则扶着墙,以免撞到岩石上。我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摔倒了两次,尽管他没有帮我,他的确一直等待着,直到他听见我又从地面上站起来才继续往前走。有一次,匆匆忙忙地通过管道中较笔直的一个区域时,我离他太近了,摸索的手臂不小心摸到他的后背,摸到他肩膀的形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撞到另外一堵墙。他往前一跳,从我的手指下方挣脱出去,发出生气的嘘声。
“对不起。”我轻声说道,感到自己的脸在黑暗中涨红了。
他没有回答,不过他加快了步伐,这样使跟着他变得更困难了。
终于一丝亮光出现在我的前方时,我感到很迷惑。我们没有走另一条路吗?这不是最大的那个山洞里那种璀璨的白光。这里很安静,是苍白的银色。不过,我们穿过的狭窄的裂缝似乎是一样的……直到我来到那个巨大的有回声的空间时,我才意识到是什么造成了这种不同。
已经是夜晚了。从上方朦胧地照亮这里的光线与月光相似,而不像太阳光。我利用不那么明亮的光审视了一下洞顶,想要探究其中的秘密。高高地,在我上方那么高的地方,数百颗小月亮向幽暗遥远的地面发出淡淡的光芒。小小的月亮不规则地簇拥在一起,一些则离另一些更远。我摇摇头,即使我现在能直接看到光,我仍然不理解。
“快点!”杰莱德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生气地命令道。
我畏惧了,赶紧跟上。我很后悔心不在焉,我看得出来不得不跟我讲话让他感到多么厌烦。
抵达河边的房间时,我没期望有手电筒的帮助,事实上我也没得到这样的帮助。现在这里光线幽暗,像那个大山洞一样,不过这里只有大约二十个微型月亮。杰莱德绷紧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洞顶,而我则犹豫不决地走进里面有墨水般漆黑的游泳池的那个房间。我猜如果我不小心跌进地底下汹涌的温泉里,消失不见了的话,杰莱德很可能会将之视为命运的安排。
我想他会难过,我扶着墙壁摸索着往黑漆漆的浴室里走,梅兰妮发表了不同的看法,如果我们跌落进去的话。
我对此表示怀疑。他可能会想起第一次失去你的痛苦,但是如果我消失的话,他会很高兴。
因为他不了解你。梅兰妮轻声说道,然后慢慢引退了,仿佛她突然筋疲力尽了一般。
我呆立在原处,感到很惊讶。我不确定,但梅兰妮仿佛是在赞美我。
“快一点儿!”杰莱德从另一个房间大声叫道。
在黑暗和我的恐惧允许的范围内,我慌忙地赶过去。
我们返回的时候,杰布在蓝色的灯那里等我们。在他脚下有两个凹凸不平的圆柱体,两个不规则的长方体。我之前没注意到,或许我们离开的时候他把它们拿过来了。
“你今晚睡在这里,还是我睡在这里?”杰布漫不经心地问杰莱德。
杰莱德看着杰布脚旁的一堆东西。
“我,”他简略地答道,“而且我只需要一个铺盖卷。” 杰布挑起浓密的眉毛。
“它不是我们当中的一员,杰布,你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那么就别管闲事。”
“她也不是畜生,小伙子,而且你也不会这样对待一条狗。”
杰莱德没有回答,他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
“从来都没想过你是个残忍的人。”杰布语气柔和地说道。不过他拾起裹成一圈的铺盖,把胳膊穿过捆绑带,扔到肩膀上,接着把一个长方形——枕头——塞在腋下。
“对不起,亲爱的。”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边说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住手!”杰莱德咆哮道。
杰布耸了耸肩,悠闲地走开了。他还没离开视线,我就赶紧躲进我的小洞穴里。我躲在黑暗深处,紧紧地蜷缩成一个球,我希望这样我就能小得看不见。
杰莱德没有默不作声地藏在隧道外面,反而把铺盖卷径直铺在我的牢房的出口处。他拍了几下枕头,可能是想把它拍成自己以前枕头的形状。他躺在垫子上,胳膊环抱在胸口上。透过洞口我只能看见这些——只有他环抱在一起的胳膊和半个肚子。
他的皮肤还是那种深金棕色,过去半年来一直出现在我的梦中。我梦境中的片段活生生地出现在离我不到五英尺的地方,这种感觉很奇怪,犹如梦幻一般。
“你不能从我身边溜出去。”他警告道。他的声音较之以前要柔和一些——昏昏欲睡的那种,“如果你想……”他打了个呵欠,“我会杀了你。”
我没有回答。这种警告使我很受打击,对我简直是种侮辱。为什么我会从他身边溜走?我会去哪里?跑到在外面等待着我的野人手中,他们所有人正巴不得我做出那种愚蠢的尝试呢?或者,就算有办法从他们身边溜走,回到沙漠里,上次我尝试穿越的时候它几乎将我炙烤致死?我不知道他认为我能够做什么事,他认为我会对他们的小世界策划什么阴谋?我真的看起来那么强大吗?我多么可悲地毫无抵抗之力,这一点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我能分辨出他什么时候睡着了,因为他开始抽搐,梅兰妮记得有时候他会这样,他只有在难过的时候才会如此辗转反侧。我看着他的手指紧握在一起,又松开,我不知道他是否梦见自己的手指掐紧了我的脖子。
接下来的那些天里——可能有一个星期吧,很难记起来——非常地平静。杰莱德就像一堵挡在我和世界上的一切之间的无声的墙,不管是好还是坏。什么声音也没有,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声,我自己的动作;没有风景除了我周遭黑漆漆的洞,一圈昏暗的光,熟悉的托盘上放着同样配额的食物,短暂地偷偷地瞥一眼杰莱德;没有其他触摸,除了坑坑洼洼的岩石碰到我的皮肤;淡然无味,除了水的苦涩,坚硬的面包,淡而无味的汤,木屑似的根,一而再、再而三。
这是一种奇怪的组合:不断的恐惧,由于身体不适持续的疼痛,以及折磨人精神的单调无聊。在这三者之中,杀得死人的乏味是最难以忍受的,我的牢房是一间剥夺感观的囚室。
梅兰妮和我一起担心我们会疯狂。
我们两个人都听见我们的脑袋里有一个声音,她指出,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们会忘记怎么说话的,我担心道,有人跟我们说话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四天前,你感谢杰布给我们送来食物,他说不客气。好吧,我想那是四天前。四个漫长的睡眠之前,至少是这样。她似乎在叹息,别啃你的指甲——我花了好多年才克服那个坏习惯。
不过粗糙的长指甲让我心烦。我真的不认为从长远来看,我们有必要担心坏习惯。
杰莱德不让杰布送吃的了。相反,有人送到过道尽头,杰莱德过去取。我得到的是同样食物——面包、汤和蔬菜——每天两次。有时候,杰莱德还有额外的东西,包装的食物上面还有我认识的品牌名称——红藤糖果①、士力架②和果酱饼干。我试着想象人类是如何得到这些点心的。
我没有期待他会跟我分享——当然不会——不过有时候我很好奇他是否认为我希望他会这么做。我少有的几个娱乐项目之一就是听他吃这些东西的乐趣,因为他总是做得那么招摇,或许也像他第一个晚上摩擦枕头那样擦了嘴巴呢。
有一次,杰莱德慢悠悠地撕开一袋奇多芝士酥脆饼干③——像平常一样炫耀——人造干奶酪的香味在我的山洞里弥漫开来……味道可口得让人无法抗拒。他慢慢地吃了一个,每一次嚼碎的声音都故意让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胃咕噜噜地直叫,而我则嘲笑我自己。我很久都没笑过了,我试图回忆我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而我想不起来——只能想起在沙漠里令人毛骨悚然的歇斯底里的感情宣泄,那真的算不上大笑。即使在我来到这里以前,我也没发现有多少有趣的事情。
不过,不知为何这让我觉得欣喜若狂——我的胃渴望一小块奇多——我又大笑起来,这当然是疯狂的预兆。
我不知道我的反应是怎么冒犯到他的,不过他站了起来,消失了。过了很久,我才又听见他吃奇多的声音,不过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从洞里偷偷地望出去,看见他坐在走廊尽头的影子,背对着我。我把头拉进来,害怕他突然转过头看见我偷看。从那时起,他就尽可能多地待在走道的尽头了,只有到了晚上他才会躺在我的牢房门口。
每天两次——确切地说,是每晚两次,因为其他人在的时候他从来不带我去——我就会走到河边的那间屋子去,这是最重要的事情,尽管我很害怕,因为这是我不必弓着背不自然地躲在强压着我的洞里的唯一机会。每一次,我都不得不比上一次更加艰难地爬回去。
那个星期有三次,总是在睡觉的时候,有人过来察看我们。 第一次是凯尔。
杰莱德突然一跃而起惊醒了我。“离开这里。”他警告道,枪已经握在手里了。
“只是察看一下,”凯尔说道,他的声音很遥远,却足够响亮生硬,我确定那不是他的兄弟,“某一天,你可能不在这里,某一天你可能睡得太沉了。”
杰莱德唯一的反应就是扣动扳机。 我听见凯尔离开时大笑的声音在他身后回荡。
另外两次我不知道是谁。又是凯尔,或许是伊恩,或许是我还不知道名字的某个人。我所知道的一切就是又有两次我被杰莱德突然跳起来,用枪指着入侵者给惊醒了,没有再说什么话。不管是谁,哪怕只是过来察看一下,都用不着交谈。他们走后,杰莱德很快又睡着了,使我的心情平复下来要花更长的时间。
第四次不一样。
我并没有睡得很沉,杰莱德突然醒过来,敏捷地打了个滚跪在地上。他手里拿着枪,嘴巴上还骂骂咧咧的。
“放松,”一个声音从远处轻声说道,“我是来求和的。”
“不管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都不会相信。”杰莱德低吼道。
“我只是想说说话,”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你藏匿在这里,错过了重要的讨论……大伙都很怀念那个曾经冲锋陷阵的你。”
“我确信。”杰莱德挖苦地说道。
“哦,放下那支枪。如果我打算跟你打架,这一次我就会和四个人一起来。”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当杰莱德再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黑色幽默,“这些天你兄弟怎样了?”他问道。杰莱德似乎很享受问这个问题,捉弄他的客人让他放松下来。他坐下来,无精打采地半靠在我牢房前面的墙壁上,很放松,不过枪仍然是上膛的。
我的脖子很痛,似乎领会到那双曾经挤压弄伤它的手近在咫尺。
“他因为鼻子的事情很恼火,”伊恩说道,“哦,好吧——那并不是第一次它被打断了,我会告诉他你说过你很抱歉的。”
“我没这么说。” “我知道,没有人会因为打过凯尔而后悔。”
他们两个一起轻轻地大笑起来,他们互相捉弄的过程中有某种志同道合的意味,杰莱德手中握着一支枪随意地指着伊恩的方向时,这样的情形显得特别不谐调。不过,在这个绝望的地方形成的纽带肯定非常牢固。
伊恩在杰莱德旁边的垫子上坐下来。我能看见他的剪影,在蓝色的灯光下是个黑色的形状。我注意到他的鼻子很完美——笔直,鹰钩状,是我在著名的雕塑中看见的那种鼻子。那意味着其他人觉得他比他那鼻子折断了的兄弟更能忍受吗?或者他只不过更善于躲避?
“那么你想要干什么,伊恩?不仅仅是为了给凯尔要回个道歉吧,我猜。”
“杰布告诉你了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们放弃搜索了,就连猎人也放弃了。”
杰莱德没有发表意见,不过我能感觉到他周围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我们一直都在密切关注事态的变化,但他们从来都没表现出焦虑。搜索从来没超过我们抛弃车的那片区域,过去几天,他们显然在找尸体,而不是幸存者。接着两个晚上以前,我们有幸休息了一下——搜索队在空地里留下一些垃圾,一群野狼袭击了他们的营地。他们当中有一个回来晚了,惊吓到这些动物。野狼发动了进攻,把猎人拖到沙漠里一百码以外的地方,其他人听见尖叫声,才过来救援。另一些猎人配备了武器,当然啦,他们轻松地就吓走了野狼,受害者没受多少伤,但是这件事情或许回答了他们可能对我们的这位客人怀有的任何问题。”
我不知道他们怎样做到监视在搜索我的猎人的——了解了那么多,这样的想法让我有种奇怪的被暴露的感觉。我不喜欢我脑海中的情景:人类在暗处,监视着他们憎恨的灵魂,这个想法令我后颈项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所以他们收拾行装离开了,猎人们放弃了搜索,所有的志愿者都回家了。现在没人在找它。”他的侧影转向我,我则弓着背低着头,希望这里太暗,他看不见我——就像他的脸一样,我宁愿只是一个黑色的影子,“我猜它已经被正式宣告死亡了,如果他们像我们以前那样跟踪那些东西的话,杰布一直在对站在那里足够久的任何人说‘我告诉过你的’。”
杰莱德咕哝了一些不连贯的话,我只能分辨出杰布的名字。接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尖锐的声音,然后吐出来,说道:“那么,好吧,我猜事情结束了。”
“看起来是这样,”伊恩迟疑了片刻,然后补充道,“除了……好吧,或许什么都不是。”
杰莱德又紧张起来,他不喜欢自己的智慧被别人矫正:“继续。”
“除了凯尔其他人都没怎么想过它,而且你知道凯尔的脾气。”
杰莱德对此赞同地“嗯”了一声。
“你天生最擅长这种事情,我希望听听你的意见,那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把我的生命拱手相让,来到这片禁区,”伊恩冷淡地说道,接着他的声音又变得十分严肃,“你瞧,这个……有个猎人,对此毫无疑问——它配有一把格洛克①。”
我过了一会儿才理解他用的这个词,这不是梅兰妮比较常用的词汇。当我理解了他在讨论的是一种枪时,他惆怅羡慕的语气使我稍微感到有些不舒服。
“凯尔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个很突出的,这对其余人似乎不重要——当然在决策过程中不重要。噢,这包含了足够的暗示,从我们能看见的事情上来判断,不过似乎没有人听,希望我们之前听过它是怎么说的……”
我的汗毛又焦急地倒竖起来。
“不管怎样,”伊恩继续说道,“当他们取消搜索时,这个对这样的决定并不满意。你知道寄生虫们一直总是那么……非常和睦吗?这个很奇怪——他们几乎就要吵起来,这是我看过最接近争吵的一幕。不是真正的吵架,因为其他人都没回嘴,不过不高兴的那个看起来肯定是在跟他们争论,猎人的核心团队没有理会它——他们全都走了。”
“除了不高兴的这个?”杰莱德问道。
“它开了一辆车,在开往菲尼克斯的半路上又折回图森,接着又朝西边开去。”
“还在寻找。”
“或者非常迷惑,它在山峰附近的便利店停了下来。和在那里工作的寄生虫说话,尽管那个已经被讯问过了。”
“啊。”杰莱德哼了一声。他现在饶有兴趣,精神集中在这个谜团之上。
“接着它徒步朝山峰走去——愚蠢的小东西,不得不活生生地被太阳烤,从头到脚都是黑的。”
我的身体一阵颤抖,我发现自己离开地面,靠在山洞里的后墙上,我的手本能地挥舞起来保护我的脸。我听见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传来嘘声,直到它们消失了我才意识到是我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儿?”伊恩惊讶地问道。
我从指缝中看见他们两个人的脸都朝我的洞口看进来。伊恩是黑的,杰莱德的一部分被照亮了,他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僵硬。
我想要一动不动,不被人看见,但是我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根本无法控制。
杰莱德走开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盏灯。
“看一看它的眼睛,”伊恩低声说道,“它很害怕。”
我现在能看见他们两个人的表情,不过我只看了杰莱德。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我身上,打量着我。我猜他在思考伊恩所说的话,寻找我的行为的动机。
我的身体不愿停止颤抖。 她绝不会放弃。梅兰妮呻吟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呻吟道。
什么时候我们的不屑变成了恐惧?我的胃纠结在一起,感到恶心。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让我死了算了?当我真的死了的时候,她还会来寻找我吗?
“穿黑衣服的那个猎人是谁?”杰莱德突然冲我怒吼道。
我的嘴唇颤抖了,不过我没回答,沉默更安全。
“我知道你会说话,”杰莱德吼道,“你跟杰布和杰米说话,现在你要跟我讲话。”
他爬进洞口,惊讶地发现他不得不紧紧地蜷曲起来才能钻进来,并对此恼怒不已。低矮的洞顶迫使他跪下来,那样让他很不开心,我看得见他宁愿站在我身上。
我无处可逃,我已经躲藏进最深的角落里。这个洞几乎不够容纳下我们两个,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吹拂到我的皮肤上。
“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情。”他命令道。

“谁是那个穿黑衣服的猎人?为什么她还在搜索?”杰莱德吼叫的声音震耳欲聋,在我的周围回荡。
我躲在手臂后面,等待着第一次打击的降临。
“啊——杰莱德?”伊恩咕哝道,“或许你应该让我……” “滚开!”
伊恩的声音更近了,他想要跟着杰莱德钻进本来就已经拥挤得无回旋之地的洞里时,岩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难道你看不出它害怕得不能说话了吗?让它自己待一会儿……”
杰莱德动了一下身子,然后我就听见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擦过的声音,接着轰的一声响。伊恩骂了几句。我透过指缝看见伊恩已经不在眼前了,杰莱德背对着我。
伊恩吐了一口唾沫,痛苦地呻吟着。“这是第二次了。”他低吼道,我理解了原本要打在我身上的一拳转嫁到伊恩身上去了,因为他想干涉。
“我准备揍你第三次呢。”杰莱德含糊地说道,不过他转过身面对着我,顺便带来一丝光亮,他手里抓着一盏灯,他就是用这盏灯打了伊恩。在经历过那么久的黑暗之后,山洞几乎算得上豁然开朗了。
杰莱德又对我说话了,在新的光亮下端详着我的脸,然后一字一句地问道:“谁——是——那——个——猎——人?”
我放下手,盯着他毫无怜悯之情的眼睛。其他人因为我的沉默而受罪让我感到不安——即使那个人曾经想过要杀死我,也不应该这样折磨人。
杰莱德读懂我的表情变化之后,他流露出一丝犹豫不决,“我没必要伤害你,”他平静地说道,自己也不太确定,“不过我必须知道我问题的答案。”
这甚至就不是真正的问题——根本不是我有义务保守的秘密。
“告诉我。”他坚持要求,眼睛因为挫败和深深的不悦眯了起来。
我真的是个胆小鬼吗?我宁可相信我是的——我对痛苦的恐惧超过了其他一切,我张开嘴巴开口说话的原因要可悲得多。
我想要让他,让这个那么强烈地憎恨我的人高兴。
“猎人。”我开口道,我的声音刺耳而嘶哑,我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我们已经知道它是个猎人。”
“不,不是一般的猎人,”我轻声说道,“我的猎人。” “你的猎人,什么意思?”
“分配给我的,跟着我。她就是——原因。”我正要说出那个会置我们于死地的那个词的时候,我打住了,就在我要说“我们”之前。最后的事实他会认为那是最终的谎言——利用他最深切的愿望与最刻骨铭心的痛苦。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他的愿望可能会成真,他的眼里只看得见一个危险的骗子透过挚爱的双眼看着他。
“原因?”他追问道。 “我逃跑的原因,”我轻声说道,“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并不完全是事实,也不完全是谎言。
杰莱德盯着我,嘴巴半张开着想要斟酌我的话。我从眼角的余光中可以看见伊恩又在朝洞里偷看,他湛蓝的眼睛惊讶地瞪大了。他苍白的嘴巴上有血,是乌黑色的。
“你躲开了猎人?但是你是他们一伙的!”杰莱德挣扎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又开始盘问,“为什么它要跟着你?它想要什么?”
我吞了一口口水,声音听起来格外的响亮,很不自然:“她想要找到你,你和杰米。”
他板起脸:“你想把它带到这里来?”
我摇摇头:“我不……我……”我怎么能解释清楚呢?他绝不会接受事实的。 “什么?”
“我……不想告诉她,我不喜欢她。”
他眨了眨眼睛,又迷惑了:“难道你们不该喜欢所有人吗?”
“我们是应该。”我承认道,脸羞愧地红了。
“你跟谁说起过这个地方?”伊恩从杰莱德的肩膀那头问道。杰莱德面露愠色,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不能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那些线条,相册上的线条。我为猎人画了下来……不过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她仍然认为那是一张道路图。”我说个不停,没法停下来。我想要慢慢地说,免得我自己说漏嘴。
“你说你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那是什么意思?你在这里。”杰莱德的手朝我挥过来,但还没等伸过我们之间极短的距离就落下去了。
“我……我遇到困难,我的……她的记忆。我不理解……我无法获得一切,她的记忆有壁垒。那就是为什么一个猎人分配给我了,等着我解开剩下的一切。”太多了,太多了,我咬紧嘴唇。
伊恩和杰莱德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他们不信任我,不过他们极度渴望相信那是可能的。他们太想这样了,那使他们害怕。
杰莱德突然厉声地呵斥起来,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你看得见我的小木屋吗?”
“很长时间都不能。” “那么你告诉猎人了。” “没有。” “没有?为什么不?”
“因为……在我能想起来之前……我不想告诉她。” 伊恩瞪大眼睛。
杰莱德的语气发生了变化,变得很轻,几乎很温柔,这要比大吼大叫危险得多:“为什么你不告诉他?”
我一言不发,这不是个秘密,然而,这却是他要从我口中逼出来的秘密。在这一刻,我闭上嘴巴的决心与其说是出于自保,倒不如说是出于一种愚蠢的、耿耿于怀的骄傲,我不会告诉这个蔑视我的人我爱他。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反抗,似乎理解了不下一些工夫是得不到答案的。他决定跳过去——或许稍后会再问的,留到最后再问,以防在他盘问完我之后,他就没法再问我更多的问题了。
“为什么你没法获得所有信息呢?那样……正常吗?”
这个问题也非常危险,到目前为止第一次我撒了个弥天大谎。
“她向下坠落了很久,身体摔坏了。”
撒谎对我而言并不容易,这个谎却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杰莱德和伊恩会错意了。杰拉德把头偏向一侧,伊恩挑起了一边的黑眉毛。
“为什么这个猎人没像其他人一样放弃呢?”伊恩问道。
我突然筋疲力尽。我知道他们能这么问我一整夜,如果我继续回答的话,他们会这么问一整夜,最终我会犯错。我无力地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我轻声说道,“她和其他的灵魂不一样,她……很烦人。”
伊恩大笑了一声——令人惊讶的声音。 “而你——你像其他……灵魂吗?”杰莱德问道。
我睁开眼睛,疲倦地看了他许久。多么愚蠢的问题啊,我自忖道。接着我闭紧双眼,把脸藏在两膝之间,用胳膊抱紧我的头。
杰莱德要么理解了我已经说完了,要么他的身体在大声地抗议被忽视。他哼哼唧唧地从我的洞穴的出口处挤出去,带走了灯,然后舒展胳膊腿的时候轻轻地呻吟了几声。
“那倒是意料之外的。”伊恩轻声说道。
“当然是撒谎,”杰莱德小声回应道,我几乎听不清楚他们所说的话,他们可能没意识到声音会在我这里回荡,“只是……我不是很清楚它想让我们相信什么——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它没撒谎。好吧,除了一次,你注意到了吗?” “也是假装。”
“杰莱德,你什么时候遇到过会对什么事情撒谎的寄生虫?当然,除了猎人。”
“它肯定就是猎人。” “你当真?” “这是最好的解释。”
“她——它是我曾见过的最不可能是猎人的事物。如果猎人知道如何找到我们,它就会带来一支军队。”
“而它们什么也不会找到。不过她——它却进来了,不是吗?”
“有多少次它几乎都被杀死了……” “然而,它还在呼吸,不是吗?”
他们安静了很久。安静了那么久,以至于我开始想要改变姿势,不再蜷缩成一团,不过我不想躺下的时候发出任何声响。我希望伊恩离开,这样我就能睡觉了。肾上腺素从我身体里消耗殆尽时,我只觉得筋疲力尽。
“我想我要跟杰布谈一谈。”伊恩最后轻声说。
“噢,那倒是个好点子。”杰莱德带着很强烈的挖苦语气。
“你还记得第一个夜晚吗?当它跳到你和凯尔之间时?那很怪异。”
“它只不过是设法想活下来,逃避……”
“那她——它干吗白白给凯尔机会去杀死它?真是绝妙的计划。” “很奏效。”
“归功于杰布的枪,她知道他在来的路上吗?”
“我不认为你是对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认为她一点儿也不希望我们想起她。”我听见伊恩站了起来,“你知道什么事情最反常?”他咕哝道,声音不再是窃窃私语。
“是什么?”
“我感到很内疚——内疚得要死——看着她被我们吓得躲起来,看见她脖子上的淤青。”
“你不能让它那样影响你。”杰莱德突然感到很不安,“它不是人类,别忘了那一点。”
“仅仅因为她不是人类,你认为那就等于她感觉不到痛苦?”伊恩问道,他的声音渐行渐远,“难道她的感觉不会像其他被打——被我们打的女孩一样吗?”
“克制一下自己。”杰莱德在他身后呵斥道。 “回见,杰莱德。”
伊恩走后,杰莱德很久都没有放松下来。有一段时间,他在洞口踱来踱去,接着坐在垫子上,挡住了我的光线,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一些听不清楚的话。我放弃等待他睡着,尽可能地在碗状的地面上伸直身体。我的动作发出响声时他跳了起来,接着又开始自言自语了。
“内疚,”他尖刻地嘟囔道,“让它战胜她吧!像杰布一样,像杰米一样。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让它活着太愚蠢了。”
我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不过我尽力忽视它们。要是每次他想到要杀死我,我就惊慌失措的话,我就一刻也得不到安宁了。我趴在地上,把脊椎转向另一个方向,他又跳了起来,然后又陷入沉默。我确定当我终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的时候,他还对此念念不忘呢。
我醒来的时候,杰莱德坐在我能看见他的垫子上,胳膊放在膝盖上,头偏在一个拳头上。
我感觉好像没睡到一两个小时,不过我浑身疼痛,没法立刻继续睡觉。相反,我很担忧伊恩的探访,担心杰莱德会在伊恩奇怪的反应之后,甚至会更用尽心机地让我与世隔绝。为什么伊恩就不能闭上嘴巴,别说自己感到很内疚呢?如果他懂得自己还有感到内疚的能力,为什么他一开始就要与令人窒息的人为伍呢?梅兰妮也对伊恩很恼火,很担心他突如其来的疑虑会产生的后果。
没过几分钟,我们的担忧就被打断了。 “是我,”我听见杰布喊道,“别太激动。”
杰莱德举起枪。
“来吧,打死我,小孩子,来吧。”杰布每说一个字,他的声音离我就更近一些。
杰莱德叹了叹气,放下枪:“请离开。”
“我需要和你谈一谈。”杰布说道,他大声地喘着气在杰莱德对面坐下来,“嘿,你好。”他对着我的方向一边说,一边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那样。”杰莱德小声抱怨道。 “是啊。”
“伊恩已经告诉我有关猎人……” “我知道,我刚刚跟他讨论过。”
“好极了,那么你想怎么办?”
“不是我多么想怎么办的问题,而是大家需要怎么办的问题。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够用了,我们真的需要全面的物资供给。”
“哦,”杰莱德小声说道,这个话题不是他感到紧张的,停顿片刻之后,他说道,“派凯尔去吧。”
“好吧。”杰布轻松地说道,支撑着墙壁又站了起来。
杰莱德叹了叹气。他的建议似乎是种假象。杰布一接过他的话,他就反悔了:“不,不要派凯尔,他太……”
杰布轻声笑道:“上次他自己行动的时候差点真的使我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了,难道不是吗?不是那种会深思熟虑的人,那么,伊恩呢?”
“他深思熟虑得过头了。” “布兰特呢?”
“他不善于长途跋涉,过几个星期就会开始觉得惊慌失措,会犯错。”
“好吧,那么你告诉我谁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听见杰莱德不时地吸气,每一次他似乎都要给杰布答案了,不过就在那时他却只是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伊恩和凯尔一起?”杰布问道,“或许他们两个人能够互相弥补彼此的不足。”
杰莱德不满地嘟囔道:“像上一次一样?好吧,好吧,我知道还是得我去。”
“你是最棒的,”杰布认同道,“你出现在这里之后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梅兰妮和我自顾自地点点头,这没让我们俩感到惊讶。
杰莱德很神奇。杰米和我在杰莱德的本能的指引下十分安全,我们没有哪一次接近被俘。要是杰莱德在芝加哥的话,我确定他准会平安无事的。
“我能够的时候会关照她的,而且我期望你把凯尔也带上,那应该会有所帮助。”
“那还不够——凯尔走了,你能够的时候监视她,她……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杰布耸耸肩:“我会竭尽全力,那是我所能做的全部。”
杰莱德开始慢慢地来回摇头。 “你能在这里待多久?”杰布问他。
“我不知道。”杰莱德轻声说道。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过了几分钟,杰布开始不成曲调地吹口哨。
终于杰莱德呼出一大口气,我没意识到他一直屏住呼吸了。
“我今晚就出发。”这些话说得很慢,充满了听天由命意味,但是也是一种解脱。他的声调稍稍有些改变,少了一丝辩解。仿佛他在与我来这里之前的某个人进行交接。使一项责任从他肩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在这种情况下,后者更受欢迎。
他正放弃使我继续活下去的努力,任凭自然——确切说暴徒的审判——按部就班地进展。当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他不会把责任归咎在任何人身上,他不会悲伤。所有这一切,我都能从那句话中听出来。
我知道人类会放大悲伤——他们会说“心都碎了”。梅兰妮记起她自己说过的这个短语,不过我总是把它当成是种夸张,这是种习惯表达,用来描述那种没有真正的生理联系的事情,就像人类说“绿手指”一样,所以我没期待自己的心会疼。难受,是的,我喉咙里的哽咽,是的,我眼里炽热的泪水,但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是什么?根本毫无逻辑。
而且心并不仅仅是在被撕裂,还是在翻腾,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因为梅兰妮的心也碎了,那是一种分别的感触,仿佛我们长出另一个器官来弥补我们孪生的意识。两颗心脏对应两个心灵,双倍的痛苦。
他要走了,她啜泣道,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没有质疑我们会死的事实。
我想和她一起哭泣,但是必须保持冷静。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控制住痛苦的呻吟。
“那可能是最好的。”杰布说道。
“我需要安排一些事情……”杰莱德的心已经飞离了这个容易引发幽闭恐怖症的走道,飞得远远的了。
“那么,这里我来接手,一路平安。”
“谢谢。我猜,见到你的时候自然就见到了,杰布。” “是啊。”
杰莱德把枪递给杰布,站了起来,心不在焉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接着他走开了,迈着熟悉的步伐急匆匆地朝走廊奔去,他心里在想别的事情。没有回头朝我的方向看一眼,没有再多想一下我的命运。
我仔细聆听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再也听不见了。接着,我忘记了杰布的存在,把脸压在手背上,开始啜泣。

岩石出口的边缘损坏了,但我从里面冲出来的时候,刮伤了手掌和小腿。由于我身体很僵硬,让自己站立起来都疼痛无比,我的呼吸很急促。血往下流淌的时候头开始眩晕。
我只关心一件事儿——杰莱德在哪里,这样我就能让自己挡在他和袭击他的人之间。
他们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杰莱德背对着墙壁,手握成拳头,低垂着。在他面前是凯尔,他收紧腹部,蹲伏着准备进攻。伊恩和一个陌生人在他身后几英尺的地方,吃惊地张大嘴巴。我利用他们的惊讶,颤悠悠地迈开两大步,挡在凯尔和杰莱德之间。
凯尔是第一个作出反应的。我离他不到一英尺远,他的第一本能就是把我推开。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地把我往地面上推。在我摔倒之前,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拉了起来。
杰莱德一意识到他干了什么,立即把我的手腕松开了,仿佛我的皮肤流淌出酸性的东西似的。
“回到那里去。”他冲我咆哮道。他也推了我的肩膀,不过不像凯尔那么用力。这使我踉跄着朝墙壁上的洞口后退了两步。
洞在狭窄的过道上是一个黑漆漆的圆圈。在狭小的监狱外面,更大的山洞看起来一模一样,只不过更深、更高罢了,是管形的,而不是泡泡状的。一盏小灯——我猜不出是由什么供电的——从地面上散发出朦胧的光点亮了过道,在这些人的脸上反射出奇怪的影子,把他们变成怒火中烧的魔鬼的脸。
我又向前朝他们走了一步,背对着杰莱德。
“我才是你想要的,”我直接对凯尔说道,“不关他的事儿。”
许久没有人说一句话。 “狡猾的家伙。”伊恩最后低声咕哝道,恐惧地瞪大双眼。
“我说过回到那里去。”杰莱德在我身后厉声说道。
我半转过身,不想凯尔离开我的视线:“牺牲你自己来保护我,不是你的职责。”
杰莱德面露难色,抬起一只手又要把我朝洞口里推。
我跳开了,这使我的身体往想要杀死我的那些人的方向移动。
伊恩抓住我的胳膊,把它们反钳在我背后。我本能地反抗,但是他抓得紧紧的。他把我的关节拼命地往后拧,我禁不住大口喘着气。
“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拿开!”杰莱德大声呵斥道。
凯尔一把抓住他,使他转了过来,反剪住他的脖子做摔跤状把他往前推,另一个人抓住杰莱德扭打的胳膊。
“不要伤害他!”我尖叫道,我竭尽全力地想要挣脱牢牢抓住我的手。
杰莱德没有被抓住的胳膊狠狠地撞击在凯尔的肚子上。凯尔大口喘着气,松开了手。杰莱德扭着身体摆脱了袭击他的人,突然往后退,他的拳头打在凯尔的鼻梁上,殷红的鲜血飞溅在墙壁和灯上。
“结果它,伊恩!”凯尔大叫道。他低下头,向杰莱德猛冲过去,使他撞在另一个人身上。
“不!”杰莱德和我同时喊道。
伊恩松开我的胳膊,把我的喉咙钳在他的胳膊里,使我不能呼吸。我短粗的指甲徒劳地抓他的手,他把我抓得更紧了,双脚已经从地面上抬了起来。
很疼——扼住我的咽喉的手臂,我的肺部突然惊慌起来,这是临死前的剧痛。我扭动身体,与其说是想要挣脱谋杀的双手,还不如说是想要逃脱这种痛苦。
咔嗒,咔嗒。
这种声音我以前只听见过一次,不过我辨认出来了,其他人全都认出来了。他们全都一动不动,伊恩的双手紧紧地卡住我的脖子。
“凯尔,伊恩,布兰特——退后!”杰布厉声吼道。
没有人动弹一下——只有我的手,仍然在抓,而我的双脚则在空中蠕动。
杰莱德突然从凯尔一动不动的胳膊下飞奔出来,朝我冲过来。我看见他的拳头朝我的脸飞过来,使我闭上了眼睛。
啪的一声巨响从我脑后几英寸的地方传来。伊恩怒吼起来,而我则朝地面摔倒下去。我趴倒在他的脚下,大口喘着气。杰莱德生气地往我的方向瞟了一眼后,撤了回去,走过去站在杰布的胳膊旁边。
“小伙子们,你们在这里是客人,别忘了这一点,”杰布皱着眉头吼道,“我告诉过你们别来找这个姑娘。她暂时也是我的客人,哪个客人企图杀死其他任何人,我可不会放过他。”
“杰布,”伊恩在我上方痛苦地呻吟道,他的声音由于一只捂住嘴巴的手减弱了,“杰布,这样很疯狂。”
“你有什么计划?”凯尔逼问道,他满脸是血,既凶狠又狰狞,不过他的语气中没有痛苦的迹象,只有强压住的怨气,“我们有权知道。我们不得不确定这个地方是否安全,或者是否到了继续前进的时候。那么……你打算把这个东西当宠物养多久?你扮完上帝后,你会怎么处置它?我们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凯尔一反常态的话与我脑海中砰砰的响声相呼应。把我当宠物?杰布刚才把我当成客人……那是囚犯的另一种表达方式吗?两个人共存而不索取我的性命,或者不必饱受折磨后而招供,这样的事情可能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完全就是奇迹。
“没有你想要的答案,凯尔,”杰布说,“这由不得我。”
我怀疑杰布能提供给他们的其他回答只会让他们更迷惑。一共四个人,凯尔、伊恩、那个我不认识的人,还有杰莱德,都惊诧地盯着他。我仍然趴在伊恩的脚下大口喘气,希望有什么办法使我能爬回我的洞里,而不被人察觉。
“由不得你?”凯尔最后重复道,还是不相信,“那么,谁?如果你考虑投票表决此事,已经这样做过了,伊恩、布兰特和我是根据表决结果选派的代表。”
杰布摇摇头——动作很小,他的眼睛根本没从他面前的人身上移开。“也不是由投票说了算,这仍然是我家。”
“那么,谁?”凯尔大叫道。
杰布的眼神最后——扑闪到另一张脸上,然后又回到凯尔身上。“由杰莱德决定。”
所有人,包括我,都把目光移到杰莱德身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张口结舌地看着杰布,和其他人一样震惊,接着他把牙齿咬得紧紧的,发出的声音我们都听得见。他愤怒地朝我的方向瞟了一下,眼里充满纯粹的仇恨。
“杰莱德?”凯尔问道,再次直视着杰布,“那根本毫无道理!”他现在无法自持了,又急又气,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有偏见!为什么?他怎么可能对这件事保持理智?”
“杰布,我不……”杰莱德含糊地咕哝道。
“她是你的责任,杰莱德。”杰布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当然会帮你的,如果再出现像这样的麻烦,我会帮你盯着她以及相关的事情。不过说到作决定,那就全靠你自己了。”凯尔又准备提出非议的时候,他举起一只手,“这样看待这件事儿吧,凯尔。如果有人外出搜索食物的时候发现你的乔迪,把她带回这里,你希望我,或者医生,或者投票来决定我们该如何处置她吗?”
“乔迪死了。”凯尔厉声说道,血从他的嘴唇里喷了出来。他愤怒地盯着我,与杰莱德所用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好吧,如果她的身体在这里游荡,这件事还是会由你来决定,你希望用别的方法吗?”
“大多数——”
“我的家,我的规矩,”杰布厉声打断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投票,不要再试图处决。你们三个人把话传出去——从现在起就要这么办,新规矩。”
“另一个?”伊恩小声地咕哝道。
杰布没理会他:“即使这不太可能,不管怎样,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无论身体属于谁,就由谁说了算。”杰布把枪栓对准凯尔,接着把它向背后过道的方向拉了几英寸,“离开这里,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再看到你,你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走廊禁止入内。除了杰莱德任何人都没有理由来这里,如果我遇到有人在周围鬼鬼祟祟的,我可不会先问原因,你明白了吗?走,马上!”他又把枪对着凯尔了。
我很惊讶这三个刺杀者立即气冲冲地走向通道了,他们甚至都没停下来板着脸看我或者杰布一眼。
我极其渴望相信杰布手中的枪只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他以来,杰布身上处处都表现出友善的一面。他没有哪一次粗暴地对待过我;就连他看我的眼神也没有可以辨认得出的敌意。现在看来他是这里仅有的两个不会伤害我的人中的一个。杰莱德可能是为了让我活下来而跟人打架,不过显而易见,他对这种抉择充满矛盾,我感觉到他随时都有可能改变主意。从他的表情判断,他有些希望这一切赶快结束——特别是在杰布已经让他来承担决定权的情况下。当我在作这种分析的时候,杰莱德愠怒地看着我,脸上的每一处褶皱都流露出他的厌恶。
然而,不管我多么希望杰布只不过是在吓唬人,我注视着三个人离我远去,消失在黑暗中,我知道他并非故弄玄虚。在这种表面之下,杰布肯定也会与其他人一样冷酷残忍。如果他以前没用过那支枪——用它来杀戮,而不仅仅是恫吓——没有人会这样服从他的。
情况极其恶劣,梅兰妮轻声说道,在你们创造的世界里,善良是我们承受不起的。我们都在逃命,濒临灭绝的物种,每一次选择都是生死攸关的。
嘘,我没时间辩论,我需要集中精神。
杰莱德现在直视着杰布,一只手伸在他面前,掌心向上,手指无力地弯起来。既然其他人都走了,他们的身体姿势不那么紧绷了。杰布甚至在浓密的胡子下面咧开嘴笑了起来,仿佛他很享受在枪口的威胁下赢得的平局一般,奇怪的人类。
“求你别把这件事交给我,杰布,”杰莱德说道,“凯尔说对了一件事儿——我无法作出理智的决定。”
“没有人说过你非得现在作决定,她哪里都不会去。”杰布向下扫了我一眼,仍然咧嘴在笑,离我最近的那只眼睛——杰莱德看不见的那一只——迅速地合上,而后又睁开了,他是在眨眼睛,“她历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你有充裕的时间想清楚这件事情。”
“没什么好想清楚的,梅兰妮死了,但是我不能——我不能——杰布,我只是不能……”杰莱德似乎无法继续说下去。
告诉他。 我可没准备好现在就死呢。
“那么就别考虑,”杰布告诉他,“或许你稍后会想清楚一些事情的,再过一段时间。”
“我们要怎样处理它?我们不可能夜以继日地守护着它。”
杰布摇摇头:“那正是我们这一段时间不得不做的事情。事情会平息下去的,就连凯尔可以杀死人的怒火也持续不了几个星期。”
“几个星期?我们承受不了在这里守卫几个星期的时间,我们还有其他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杰布叹气道,“我会搞明白一些事情的。”
杰布朝下冲我微微一笑:“你现在不会给我们添麻烦,是不是?”
我无声地盯着他。 “杰布。”杰莱德沮丧地低声说道。
“噢,别担心她。首先,我们会监视她。其次,她不可能找到从这里出去的路——在她撞见别人之前,她会漫无目的地转悠迷路。这就导致了第三点:她没那么愚蠢。”他向我挑起那对浓密的白眉毛,“你不会去找凯尔或者其余的人,是不是?我可不认为他们当中有人很喜爱你。”
我只是盯着他,对他漫不经心、不拘小节的语气充满警惕。
“我希望你别像那样跟它讲话。”杰莱德低声说道。
“我是在更加礼貌的时代成长起来的,小伙子,我可是不由自主啊。”杰布把一只手搭在杰莱德的胳膊上,轻轻地拍了拍,“瞧,你一整夜没休息了,让我继续在这里守护吧,你去睡一会儿。”
杰莱德正准备拒绝,就在那时他又看了我一眼,接着表情变得冷酷起来。
“随你,杰布,而且……我不——我不会接受对这个东西的责任。杀了它,如果你认为那样最好。”
我不寒而栗。
杰莱德皱着眉头看着我的反应,然后突然转身向其他人消失的地方走去。杰布看着他走开了,他没注意的时候,我爬进了我的洞口里。
我听见杰布慢慢地坐在开口旁边的地面上。他叹了叹气,然后伸展腿脚,拉伸了几下关节。过了几分钟,他就开始轻轻地吹口哨了,是支欢快的调子。
我顺着弯曲的膝盖蜷缩起来,后背顶住小牢房的最深处。我的腰部开始颤抖,顺着我的脊椎来回地抖动。我的双手颤抖起来,我的牙齿轻轻地打战,尽管这里很潮湿而闷热。
“不妨躺下来睡一会儿,”杰布说道,我不确定他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说的,“明天肯定是难熬的一天。”
不久之后颤抖过去了——或许过了半小时吧。当他们全都走开了,我感到筋疲力尽。我决定接受杰布的建议。尽管地面比先前更加不舒服,不一会儿我就陷入了梦境。
食物的味道唤醒了我。这一次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感到头昏眼花,分不清方向。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过来,一种本能的恐慌感就使我的手再次颤抖起来。
同一个托盘稳稳当当地放在我旁边的地面上,上面摆着同样的食物。我看得见杰布,也听得见他发出的声音。从侧面看,他坐在洞口前面,直勾勾地望着前面长长的圆形回廊,轻轻地吹着口哨。
由于我感到口渴难耐,我坐了起来,一把抓起打开的水瓶。
“早安。”杰布说道,朝我的方向点了点头。
我僵在原处,手放在瓶子上一动不动直到他的头转回去,又开始吹口哨。
直到此刻,不像先前那么口渴,我才注意到水的滋味不那么可口。味道与酸酸的空气一致,不过要稍稍浓厚一些。这种强烈的味道残留在我的口腔里,挥之不去。
我吃得很快,这一次最后才喝汤。今天吃下去的东西给我的胃带来快感,它更加乐于接受这些食物了,几乎没发出咕咕的声音。
不过,我的身体还有其他的需要,既然最招摇的需要已经得到了满足。我环顾着昏暗、局促的洞穴,没有多少看得见的选择,但是一想到要开口说话,提出请求,哪怕是向古怪却友善的杰布提出来,也几乎使我无法克制住心中的恐惧。
我来回地摇摆,内心在挣扎,我的臀部因为顺着山洞的碗状弯曲而疼痛不已。
“哦。”杰布说道。 他又看着我,脸色在白头发下面显得比平时更深了。
“你被困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说道,“你需要……出去吗?” 我点点头。
“不介意我亲自送你过去。”他的语气令人感到振奋。他倏地站了起来,敏捷得让人感到惊讶。
我爬到洞穴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外盯着他。
“我要带你到我们的小盥洗室,”他继续说道,“那么,你应该知道我们将不得不穿过……可以说,一些主要的人员密集处。别担心,我认为所有人到现在已经得到消息了。”不自觉地,他比画了一下枪的长度。
我想要哽咽,我实在憋不住了,只感到不断的疼痛,那种不可能忽视的痛。不过,要堂而皇之地穿过发怒的杀手们的巢穴?难道他就不能给我拿个桶来吗?
他掂量了一下我眼里的惊慌失措——注视着我自动地躲避到洞穴的更深处——他揣摩着撅起嘴巴,接着他转身朝昏暗的走道走去。“跟着我!”他往回喊道,没有看我是否会听他的。
凯尔发现我一个人在这里的那一幕栩栩如生地在我脑海闪过,没一会儿我就紧跟在杰布后面,笨手笨脚地摸索着穿过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接着伸开僵硬的双腿一拐一瘸地跟上他。再次站直身体既恐怖又美妙——疼得厉害,但是欣慰感却更强烈一些。
我们来到走道尽头时,我已经紧紧跟在他身后了。破败的高大椭圆形出口外黑漆漆的一片,阴森诡谲。我犹豫了,回头看着他留在地面上的小灯。这是阴暗的山洞里唯一的一盏灯,我该带上它吗?
他听见我停了下来,扭头眯着眼睛看着我。我朝灯点了点头,接着回头看着他。
“别管它,我知道路。”他把空着的一只手伸向我,“我来给你带路。”
我久久地盯着他的手,接着感到快要憋不住了,然后我磨磨蹭蹭地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几乎没碰到它——我的动作就像不知何故被迫要摸一条蛇似的。
杰布步伐坚定、迅速地领着我穿过黑暗。穿过长长的隧道,紧接着道路变得弯弯曲曲的,纵横交错,令人迷惑不解。当我们一路上又猛然转了个V字形的弯,我知道自己被绕路了,却无能为力。我确定这是故意的,还有杰布把灯留下的原因。他不愿意让我知道太多如何找到离开这个迷宫的出路。
我很想知道这个地方是如何形成的,杰布是怎样找到它的,其他人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但我强迫自己紧闭双唇。在我看来,保持缄默是此刻的上上之选。我在希望什么,我不确定。再多活几天?只是为了暂时不再疼痛?还剩下其他的东西吗?我所知道的一切就是我还没准备好去死,正如我之前告诉梅兰妮的,我求生的本能在每一点上都与普通人类的一样,得到了完全的发展。
我们又拐了一个弯儿,接着第一缕光线照到我们身上。就在前方,一个高大狭小的裂缝闪烁着从另一个房间照射过来的光芒。这缕光线不是人工的,不像我的洞穴里的那盏小灯。它太白,太纯了。
我们没法并肩穿过岩石中的裂缝,杰布先走,把我紧紧地拽在身后。一旦穿过来——并且能再次看见东西——我就挣脱了杰布紧紧抓住我的手。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把那只重获自由的手放回在枪杆上。
我们走进一条短短的隧道,一盏更明亮的灯照亮了粗糙的拱形门道,我听见人群中七嘴八舌的嘈杂声。今天没人期待见到我们,我只能想象这样的反应是针对我和杰布出现在一起的。我的手掌冰冷潮湿,呼吸越来越短促,大口喘着气。我尽可能地靠近杰布,并且不要碰到他。
“放松,”他小声说道,没有转身,“他们比你害怕他们更害怕你。”
我怀疑这一点,而且哪怕这可能是真的,恐惧会演变成人类心中的憎恨和暴力。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杰布来到拱道的时候咕哝道,“不管怎样,不妨适应这种情况。”
我想问那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径直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我蹑手蹑脚地跟着他,离他只有半步远,尽可能地使自己的身体藏在他身后。比使我自己往前走进那间屋子唯一更困难的事情就是想到落在杰布后面,在这里独自被擒。
迎接我们的是突如其来的一片鸦雀无声。
我们又来到那个明亮的巨型洞穴,他们最初把我带进来的那个山洞。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山洞顶部还是太明亮了,我还是弄不清楚这里是如何照明的。我先前没有注意到,不过洞壁上到处都有裂口——十几个不规则的缺口是贯通的,将隧道连接起来。一些开口非常大,另一些则几乎只够一个人弯腰穿过去;一些是天然形成的缝隙,另一些倘若不是人工斧凿的,至少是经过某人的手加工过的。
几个人从这些裂缝的最深处盯着我们,一动不动地停在穿进穿出的过程中。更多的人则穿出来站在空地上,不管他们当时在做什么,我们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活动,使他们僵立在原处。一个妇女弯下腰,准备系鞋带。一个男子的胳膊在空中挥舞,他举起手正准备向他的同伴说明某个问题,此刻却停滞在那一刻。另一个人踉跄一下,突然停了下来使他失去平衡。他挣扎着站稳的时候,脚重重地踩在地面上。脚砰的一声落在地面上,这是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唯一的声响,并且在房间里回荡。
要对杰布手中可怕的武器心存感激,对我而言在原则上是错误的……但我确实有这样的感觉。我知道,没有枪,我们很可能会遭到攻击。这些人类不会阻止自己伤害杰布,如果那样做意味着他们可以抓到我的话。不过,不管我们有枪与否,都可能遭到袭击,杰布一次只能射中他们中的一个人。
我脑海中的这一幕变得如此可怕,我无法忍受了。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近在咫尺的处境上,这已经够糟糕的了。
杰布停顿了一会儿,枪放在腰上,向外瞄准。他盯着整个屋子,似乎将目光一一锁定在屋子里的每个人身上。这里不到二十人,没花很长时间。当他对自己的研究感到满意后,就向山洞的左墙壁走过去。血液在我的耳鼓里嗡嗡作响,我跟着他的影子。
他并没有径直穿过山洞,相反,他一直沿着墙壁的弧度行走。我不知道他的路线,直到我注意到一片更加阴暗的正方形大场地占据了地面的正中央——这是一片非常大的地方。没有人站在这片更阴暗的地方,我太害怕了,而不能注意到平常之外的事情,我甚至都没猜测一下其中的原因。
我们绕过寂静的房间时,人群中有小小的躁动。那个弯腰的妇女站直了身体,扭动身体看着我离开,那个做手势的男子手臂环抱在胸口。所有人都眯着眼睛,所有的脸孔都气急败坏地拉长了。然而,没有人朝我们走过来,没有人说话。不管凯尔和其他人就他们与杰布的对峙对这些人说过什么,似乎取得了杰布期望达到的效果。
当我们穿过这片“人类雕像丛林”时,我认出莎伦和梅姬从一个开口宽敞的出口处看着我们。她们的表情很空洞,眼神很冷漠。她们没有看我,只是在看杰布,他没理会她们。
感觉就像过了好几年,我们终于来到山洞的最那头。杰布朝一个中等尺寸的出口走去,那个出口在这间明亮的房子的映衬下显得黑漆漆的。盯着我后背的眼睛使我的头皮发麻,但是我不敢回头看。人们仍然一言不发,但是我担心他们可能会跟上来,溜进这条新通道的黑暗中真的是种解脱。杰布的手拉着我的胳膊肘给我带路,而我也没躲开,七嘴八舌的嘈杂声没有再次在我们身后响起来。
“事情进展得比我期望的更顺利。”杰布领着我穿过山洞时轻声说道。他的话令我惊讶,我很高兴我不知道他想过会发生什么事情。
地面在我脚下往下倾斜,前方有一束昏暗的光线使我免于两眼一抹黑。
“我打赌你从来没见过像我的地盘这样的东西。”杰布的声音现在更响亮了,恢复到他之前一直使用的那种聊天的口吻,“的确了不起,是不是?”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以防我可能会有所反应,接着继续说道。
“发现这个地方要追溯到七十年代。好吧,是它找到了我。我从这个大房间的顶部摔了下来——很可能本应该摔死的,但是我身体太强壮了,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到出路。在我找到之前我饿得要死,简直可以把石头吃下去。”
“那个时候我是唯一一个留在大牧场的人,所以,我没法让任何人看一看它。我发掘了山洞里每一个隐蔽处和裂缝,而且我能看到种种可能。我确定这里可能是我必要时才会公开的秘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那就是我们斯特莱德家族的特点——我们喜欢事事有准备。”
我们经过那些昏暗的光线——光从顶部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射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亮圆圈。当它落在我们身后时,我又看见远处另一个亮点。
“你很可能很好奇怎么会这样。”又停顿了一下,比上一次停顿得要短一些,“我了解我自己,我做了一点儿研究。这些是熔岩管——你能猜到吗?这里以前是火山。好吧,现在仍然是,我料想。它并没有完全死,或许你不久就会看到,所有的这些洞穴和洞口都是遇到在冷却的熔岩的气泡。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可花了不少工夫,有一些很容易——把这些管子衔接起来只是胳膊上擦破一点儿皮,另一些地方则更需要想象力了。你看见大房间里的那个顶了吗?那可花了我许多年才弄好。”
我想问他怎么办到的,但是我无法使自己开口说话,沉默是最安全的。
地面开始向下倾斜,而且更加陡了。地面开始凹凸不平,不过足够牢固,杰布自信地领着我朝下走。随着我们离地面越来越近,热量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潮湿。
又听见嘈杂的说话声时,我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里,这一次是从前面传来的,杰布友善地拍了拍我的手。
“你会喜欢这一片的——这里总是大家的最爱。”他保证。
一个宽敞的拱道在粼粼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光。光线的颜色与大房间里的一样,纯而白,但是它以一种奇怪的节奏舞动闪烁着。正如这个山洞里我无法理解的其他东西一样,光线使我害怕。
“我们到了,”杰布热心地说道,把我拉出拱道,“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