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向我袭来的是热浪——仿佛一堵蒸汽墙,潮湿厚重的空气在周围升腾翻滚,打湿了我的皮肤。我自然而然地张开嘴巴,费力地从突然变得浓密的空气中呼吸。味道比以前更强烈——残留在我喉咙里的金属酸味和这里的水的味道相同。
低音和高音混杂在一起的汩汩声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墙壁上回荡。我眯起眼睛忧心忡忡地透过盘旋的湿云,想要弄清楚声音传来的方向。这里很明亮——顶部令人眼花缭乱,就像在那间大屋子里一样,但是更加接近。光线在水蒸气上舞动,形成一条微光闪闪的帘子,几乎使我什么也看不见。我费力地调整视线,恐慌地抓紧杰布的手。
我很惊讶陌生的、仿佛液体流动的汩汩声对我们进入这里毫无反应,或许他们也还看不见我们。
“离这里已经很近了。”杰布满怀歉意地说道,扇走扑面而来的水蒸气。他的声音很放松,是对话的语调,声音响得足以让我跳起来。他说话的时候仿佛我们周围没有人,而汩汩声连绵不断,对他的声音置若罔闻。
“不是我在抱怨,”他继续说道,“如果这个地方不存在的话,我都死了好几回了。当然,我第一次被困在这些山洞里。而现在,没有它,我们根本不可能藏身于此。没有藏身之处,我们全都会死,对吗?”
他用胳膊肘推了推我,是种搞阴谋的姿势。
“极大的方便,这样的布局。如果我是自己用橡皮泥把它捏出来的话,布局不可能比现在更完美了。”
他的笑声吹散了一块潮湿的薄雾,我第一次看见了这间房子。
两条河流过潮湿阴冷、高高拱起的空间,这就是充满我的耳鼓的水流声——水滔滔不绝地从紫色的火山岩下面涌出来。杰布说话时仿佛只有我们俩,是因为的确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
实际上只有一条河,一条小溪流。小溪流离我们最近;在从上面照射下来的光线下像一条浅浅的编织起来的银色缎带,环绕在低矮的石头岸边流淌而过,水好像会不断地漫溢出来似的。一个声调很高的女性轻声地说着话,从柔柔的波纹那头咕噜噜地传过来。
男低音汩汩地从河那边传来,浓厚的水蒸气团也从远山附近地面上的许多洞穴中升腾起来。河是黑的,淹没在山洞的地面下,沿着房子经由宽大滚圆的风化石暴露出来。那些洞看起来阴森危险,河水向看不见、摸不透的终点奔涌而去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水似乎在慢慢沸腾,热量和水蒸气就是这样形成的,它的声音也像水开了的汩汩声。山洞顶上倒挂着几个狭长的钟乳石,水滴向对应着的笋石。它们当中的三个连在一起,形成了两条流水主体之间黑而细的支柱。
“在这里得小心,”杰布说,“温泉里有湍流。如果你掉进去了,你就完蛋了,以前发生过一次。”想到这里他低下头,神色凝重。
地下河中黑色的旋涡突然在我眼里变得恐怖起来。我想象着被困在灼烫的急流中,这让我战栗。
杰布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膀上:“别担心,只要当心脚下,你就不会有事儿。那么,”他说道,指着山洞的最那头,浅浅的溪流在那里流入了黑漆漆的山洞,“那里后面第一个山洞就是浴室。我们挖开地面,造了一个很不错、很深的浴缸。洗澡有日程安排,不过暴露隐私是不太常见的问题——那里黑漆漆的一片。离小溪那么近,房间很舒服、很温暖,不过水不会像这里的温泉一样烫伤你。过了那个山洞之后还有另一个洞,穿过那个裂口。我们把入口拓宽了,这样就能舒舒服服地过去。那个房间是我们沿着小溪能走得最远的地方了——那里陷入了地底下。所以,我们把那个房间修成了公共厕所,很方便,也很卫生。”他的声音里带有一种自鸣得意的调子,仿佛自然天成的事情都归功于他似的。好吧,他发现并改造了这个地方——我猜一点点自豪是合情合理的。
“我们不想浪费电池,大多数人都记得住这里的地面,他们摸黑都可以。不过由于你是第一次来这里,你可以拿着这个过去。”
杰布从他的口袋里抽出一个手电筒,把它递给我。看见它使我想起他在沙漠里发现我奄奄一息的那一刻,那时候他检查了我的眼睛,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不知道为什么回忆起这件事让我感到悲伤。
“别异想天开地以为小河或许会带着你从这里出去之类的。一旦水流到地下,就不会再流回来了。”他警告我。
由于他似乎在等待我认可他的警告,我点了一下头。我缓慢地接过他手里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以免仓促的动作吓倒他。
他对我微笑以示鼓励。
我迅速按照他指的路走过去——奔涌的水声没有使我的不适更易于忍受,走出他的视线感觉很奇怪。要是有人猜到我终究会来到这里,所以藏在这些洞里呢?杰布会在这震耳欲聋的流水声中听见我们的打斗吗?
我用手电筒把浴室照了个遍,寻找伏击的迹象。手电筒产生了诡谲闪烁的影子,并没有使人感到安慰,不过我没发现令我感到恐惧的东西。杰布的浴缸比一个小游泳池还要大,里面像墨水一样黑。在下面,只要屏住呼吸就不会被发现……我仓皇地穿过房间后面细长的裂缝,逃离我的想象。离开杰布,恐慌几乎将我击倒——我无法正常地呼吸;由于我的耳鼓嗡嗡作响,我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当我朝着那条河从地下流经的那个房间走去时,与其说我是走的,还不如说我是飞奔过去的。
发现杰布站在那里,还是同样的姿势,还是一个人,这给我已经支离破碎的神经带来一丝安慰,我的呼吸和心跳减慢了。为什么这个疯狂的人类会给我带来如此大的安慰,我无法理解,我猜这正如梅兰妮所言,绝望的时代。
“不是太乱吧?”他问道,脸上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
我又点了一下头,把手电筒还给他。
“这些山洞是了不起的恩赐,”我们折回阴暗的通道时他说道,“没有它们,我们就没有能力使这么一大群人活下来。玛格诺丽亚和莎伦两个人相处得非常好——好得令人震惊——在芝加哥的时候,不过她们的幸运只够藏两个人。再次拥有社区是极其美好的事情,使我感觉十足像人类。”
我们从凸凹不平的楼梯上攀爬出来的时候,他再次拉住我的胳膊肘。
“我很抱歉,呃,我们让你住的地方。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我很惊讶那些小伙子们能那么快找到你。”杰布叹气道,“啊,凯尔真的……很积极,不过我想那都是为了大家好,不妨适应新情况。或许我们能找到更舒适的地方让你住,我会考虑这件事的……至少,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没必要把你自己塞进那个小洞里。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和我一起坐在过道上,不过和杰莱德在一起……”他的声音慢慢消失了。
我惊讶地听着他抱歉的话语,这种友善远远超过了我期望得到的,这种同情心远远超过了我以为这个物种能够给予其敌人的。我轻轻地拍了拍放在我胳膊上的手,犹豫不决地想要表达我的理解,而且不会引起麻烦,我确定杰莱德倒是非常乐意看不见我。
杰布难以理解我无言的交流。“好姑娘,”他说道,“不管怎样我们会想出办法的。医生只能集中精力治疗人类同胞,你活着的话会更有趣,我想。”
我们的身体靠得很近,他能够感受到我在颤抖。
“别担心,医生现在不会来找你麻烦的。”
我没办法使自己不颤抖,杰布只能向我保证现在,无法保证杰莱德不会确定我的秘密比保护梅兰妮的身体更重要。我知道这样的命运会使我希望昨天晚上伊恩成功了,我哽咽了,感到伤痕遍布我的脖子,直入我的喉咙内壁。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会有多少时间。梅兰妮那么多天以前如是说,那个时候我的世界还在掌控之中。
她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回荡,我们重新进入那个大房间,这是杰布所言的人类社会的主要的聚集地。里面全是人,和昨天晚上一样,那里的每个人目光如火,怒气冲冲,他们看他的时候带着愤怒与背叛的眼神,看我的时候则是面露杀机。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的岩石,从我的眼角能看出杰布又端起了他的枪。
实际上,这只是时间问题。在仇恨和恐惧的气氛中我能感觉到这一点,杰布无法长期保护我。
能再次勉强通过狭窄的缝隙,穿过曲曲折折、黑漆漆的迷宫,来到我拥挤不堪的藏身之处,是一种安慰,在那里我能期待一个人待一待。
在我身后响起一阵愤怒的嘘声,仿佛一窝被棍棒驱赶的蛇似的,在大山洞里回荡。这种声音使我期待杰布能更快地领着我穿过迷宫。
杰布轻声地笑了笑。我和他相处的时间越久,他似乎变得越奇怪。他的幽默感和他的动机令我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有时候这里会变得有些无聊,你知道,”他对我低声咕哝道,或许是自言自语吧。轮到杰布,这就很难说清楚了,“或许他们不再生我的气之后,就会意识到他们感激我现在给他们带来的兴奋的。”
我们穿过像蛇一样蜿蜒曲折的黑暗小道,感觉一点儿都不熟悉。或许他走了另一条路,使我迷失方向。这一次似乎比之前花的时间更长,不过我终于能看见那盏昏暗的灯在下一个拐弯处散发出幽蓝色的光。
我抱紧自己,不知道杰莱德是否又会在那里。如果他在的话,我知道他会生气。我确定他不会赞成杰布领着我走了一圈儿,无论这可能有多么必要。
我们一拐弯,我就看见灯旁边有一个人影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向我们投射过来一个长长的影子,不过显然不是杰莱德。我的手紧紧地抓住杰布的胳膊,由于恐惧本能地抽搐起来。
接着我真的看见在等待的那个人了。比我还要小——我就是因为这一点才知道不是杰莱德的——而且很消瘦。小,但是也太高,太精瘦结实了。即使在昏暗的幽蓝灯光下,我能看见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他如丝般的黑发现在蓬乱地垂到下巴下方了。
我的膝盖跨了下来。 我的手恐慌地抓住杰布的胳膊,支撑住身体。
“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杰布惊呼道,显然很烦躁,“难道就没人能在这里保守秘密超过二十四小时?该死,这真让我心烦!一群爱饶舌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哼哼唧唧。
我甚至没想去理解杰布在说什么,我陷入了有生以来——包括我曾经历过的每一次生命——最凶猛的斗争之中。
在我身体中的每个细胞里我都能感受到梅兰妮的存在。认出她熟悉的存在之时,我的神经末梢感到刺痛。我的肌肉跟随着她的指令而抽搐,我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张开。我的身体往前倾,想要靠近站在走道上的那个男孩,我的身体探出去了,因为我的胳膊不愿意这么做。
梅兰妮从我鲜有的几次屈服或遵命于她的经历中学会了许多事情,我真的不得不跟她作斗争——斗争得如此激烈,新的汗珠从我的额头上渗出来。不过我现在并不是像在沙漠里奄奄一息那样了,而且我也不虚弱,没觉得头昏眼花,我为之放弃一切而迷失自我的人出现在我面前也不会让我大惊失色,我早就知道这一刻会到来的。我的身体很有韧性,很快就会治愈——我又很强壮了。我体内那个给予我控制的力量,给予我坚定的力量。
我把她赶出我的四肢,从她紧抓住的每个地方赶出去,把她推进我脑海的最深处,把她锁在那里。
她的屈服来得突然而彻底。啊!她叹息道,几乎是痛苦的呻吟。
我刚获胜就感到莫名的内疚。
我已经知道她对于我而言远远不仅仅是一个抵抗的宿主,只会使得我的生活变得不必要地艰难。在过去几周的相处中,我们成为了同伴,甚至是知己——自从猎人使我们团结起来反对共同的敌人那时起。在沙漠里,当凯尔的刀架在我的颈上时,我很高兴如果我不得不死去,杀死梅兰妮的那个人不会是我;即使在那时,她对我而言也不仅仅是个身体了,但是此刻感觉远远不止于此。给她造成痛苦,我感到很懊悔。
不过这是必要的,她似乎没领会到这一点。我们所说的任何话都会是错误的,任何未经深思熟虑的行为都会意味着就地处决。她的反应太狂乱,太感情用事了,她会使我们陷入麻烦。
你现在得信任我,我告诉她,我只是想让我们两个都活下来,我知道你不想相信你的人类同伴会伤害我们……
但那是杰米。她轻声说道。她渴望见那个男孩的感情如此强烈,再次使我的膝盖变得虚弱了。
我想要不带感情地看着他——这个面色憔悴的少年,无力地靠在隧道的墙壁上,胳膊紧紧地环抱在胸前。我想要把他当成陌生人,根据情况作出我的反应,或者没有反应。我试了,却失败了。他是杰米,他很美,而我的胳膊——我的,不是梅兰妮的——想要抱住他。我的眼睛充满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淌下来。我只能希望在昏暗的灯光下,没人看得见。
“杰布。”杰米说道——他打了个招呼,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的眼睛倏地扫了我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的声音那么深沉!他真的会那么老吗?我心里涌起双倍的内疚感,意识到我只是错过了他十四岁的生日。梅兰妮给我看过是哪一天,我看见了,就是我第一次梦见杰米的那一天。在清醒的每一分钟内她都如此用力地挣扎着,独自承受那样的痛苦,掩藏着自己的记忆来保护这个男孩,以至于他出现在她的梦里,而且我还给猎人发了电子邮件。
我现在难以置信地震惊我曾经如此冷酷无情。
“你在这里干什么,孩子?”杰布质问道。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杰米也质问道。
杰布一言不发。 “那是杰莱德的意思吗?”杰米追问道。
杰布叹气道:“好吧,那么你知道了。那有什么好处呢,啊?我们只是想——”
“保护我?”他打断道,态度恶劣。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是我的错吗?当然是的。
梅兰妮开始在我的头脑中啜泣。这很让人分心,而且很吵闹——这使杰布和杰米的声音听起来更遥远了。
“好了,杰米。那么你不需要保护,你想要干什么?”
那么快投降好像令杰米很意外,他的眼睛在杰布和我的脸上扫来扫去,挣扎着想出个请求。
“我……我想和她谈一谈……和它。”他终于说道,他不确定的时候音调更高。
“她不怎么说话,”杰布告诉他,“不过欢迎你试一试,孩子。”
杰布把我的手指从他的胳膊上掰开。他一获得自由,就转身背对着最接近他的墙壁,靠在上面,放松地让自己坐在地面上,枪稳当当地靠在他的腿上。杰布的头懒洋洋地靠在墙上,他的眼睛闭上了。不一会儿,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站在他离开我的地方,想要使自己不去看杰米的脸,但是没做到。
杰米再次对杰布轻而易举的偃旗息鼓感到惊讶。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老人躺在地上,这使他看起来年纪更小了。过了几分钟,杰布还是一动不动,杰米这才仰起头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他凝视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愤怒,他拼命装出勇敢、像个大人的样子,不过乌黑的眼眸中也如此清晰地表现出恐惧和痛苦——使梅兰妮在我的脑海中啜泣得更响了,我的膝盖颤抖起来。没有趁机再次崩溃,我缓慢地向隧道墙壁走过去,越过杰布,滑倒在地面上。我弯起腿蜷缩起来,努力使自己变得尽可能地小。
杰米警惕地看着我,接着向前走了四步,直到他站在我面前。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杰布,而杰布既没有动弹一下,也没有睁开眼睛,接着杰米在我身边跪下来。他突然板起脸来,与其他任何表情相比,这种表情使他看起来更像成年人。看着这个小男孩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男人的表情,我的心阵阵作痛。
“你不是梅兰妮。”他小声地说道。
不跟他说话更难,因为我是想要说话的那个。相反,犹豫了片刻,我摇摇头。
“不过,你在她的身体里面。” 又停顿了一下,我点点头。
“你的……你的脸怎么啦?”
我耸耸肩,我不知道我的脸看起来怎么样,不过我想象得出。
“谁这么对你的?”他追问道。他的手指缓慢迟疑,几乎碰到了我脖子的一侧。我一动不动,没有感到躲避这只手的必要。
“梅姬姑妈、杰莱德和伊恩。”杰布无趣地列出来,我们两个人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杰布没有动,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他看起来如此安详,仿佛在睡梦中回答杰米的问题。
杰米又等了一会儿,接着又转身看着我,脸上带着同样严肃的表情。
“你不是梅兰妮,但是你知道她所有的记忆和事情,对吗?” 我又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想要咽下这些话,但是它们从我嘴里脱口而出:“你是杰米。”我情不自禁地用一种爱抚的语气说出这个名字。
他眨了眨眼睛,惊讶于我打破了沉默。接着他点点头,轻声答复道:“对。”
我们都看着杰布,他仍然一动不动,然后再看看彼此。
“那么你记得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吗?”他问道。
我感到畏惧,接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他轻声说道。 我摇摇头。
“我想知道,”杰米重复道,他的嘴唇在颤抖,“我不是小孩子,告诉我。”
“不会……很愉快。”我轻声说,无法制止我自己,难以拒绝这个男孩的要求。
他笔直的黑眉毛纠结在一起,紧蹙在大大的眼睛中央。“求你了。”他小声说道。
我瞟了一眼杰布,我想他现在或许正在从睫毛里窥视我们呢,不过我不确定。
我的声音轻柔得像呼吸一样。“有人看见她进入禁区里的一个地方,他们知道有问题,他们呼叫了猎人。”
听到这个称呼他退缩了。
“猎人想要让她投降,她逃开了。当他们困住她的时候,她跳进了一个敞开的电梯井。”
想到痛苦的记忆让我不寒而栗,杰米黝黑的脸变得苍白。
“她没有死?”他轻声问道。
“没有,我们有非常熟练的治疗师,他们很快修复了她。接着他们把我植入她体内,他们希望我能告诉他们她怎么幸存了那么久。”我没打算说太多,我的嘴巴突然闭上了。杰米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说漏嘴了,不过杰布的眼睛慢慢地张开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身体的其他部分没有动,而杰米没注意到这些变化。
“为什么你们不让她死呢?”他问道。他不得不艰难地哽咽,就快啜泣起来了。听到这里让人更加痛苦,因为这不是一个孩子对不可知的恐惧而发出来的声音,而是一个成年人对困难的完全理解而发出来的呻吟。不伸出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如此困难,我想要把他揽入怀中,祈求他不要难过。我把手握成拳头,努力使注意力集中在他的问题上。杰布的眼神在我的手上扑闪而过,又回到我的脸上。
“作决定的时候我不在,”我含糊地说道,“那些事情发生时我还在太空深处的低温箱里。”
杰米又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我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我看得出他正在与某种新感情作斗争。我扫了一眼杰布,他的眼睛因为好奇而炯炯有神。
杰米同样也感到好奇,不过却更加小心翼翼。“你从哪里来?”他问道。
不由自主地,我对他心里升腾起来的不情愿的兴趣莞尔一笑:“很遥远的地方,另一个星球。”
“那是……”他开始问,但是他被另一个问题打断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杰莱德对我们大吼道,他正拐弯走出隧道的尽头,结果狂怒地定在那里,“该死,杰布!我们同意不——”
杰米让自己站立起来:“不是杰布带我来这里的,但你本应该带我来的。”
杰布叹了叹气,慢慢地站起来。他这么做的时候,枪从他的腿上滚到了地面上,它只停留在离我几英寸远的地方。我急速地挪开,感到很不自在。
杰莱德的反应则完全不一样,他朝我扑过来,只跑了几步就穿过了过道。我在墙壁边缘缩成一团,用胳膊挡住我的脸,从胳膊的缝隙里我偷偷地看见他一把将枪从地面上拉了起来。
“你想使我们被杀死吗?”他几乎是冲着杰布尖叫的,把枪指着这个老人的胸膛。
“冷静下来,杰莱德,”杰布声音疲惫地说,他用一只手拿着枪,“如果我把枪扔在她旁边放一整夜,她都不会碰一下。难道你不明白这一点吗?”他把枪膛指向我,而我则畏缩地躲开了,“这个,她绝对不是猎人。”
“闭嘴,杰布,闭嘴!” “别说他,”杰米大声叫道,“他什么都没做错。”
“你!”杰莱德反唇相讥,冲着这个消瘦、生气的人发脾气,“现在从这里滚开,否则我要动手了!”
杰米握着拳头,坚守着自己的立场。 杰莱德也握起了拳头。
我震惊地呆立在原处,他们怎么能这样彼此大呼小叫呢?他们是家人,他们之间的纽带比任何血缘关系都要强烈。杰莱德不会打杰米——他不能!我想要做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使他们注意到我的任何事都会使他们更生气。
只有这一次,梅兰妮比我要冷静一些。他不可能伤害杰米,她自信地想,这是不可能的。
我看着他们,像敌人一样对峙,感到不知所措。
我们本来就不该来到这里。瞧,我们使他们多么不开心。我呻吟道。
“你不应该对我隐瞒实情,”杰米咬牙切齿地说道,“而你不应该伤害她。”他的一只手松开了,扬起来指着我的脸。
杰莱德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那不是梅兰妮,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杰米。”
“那是她的脸,”杰米坚决地说道,“还有她的脖子,难道那里的伤痕不让你难过吗?”
杰莱德放下手,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要么立刻离开,杰米,给我一点儿空间,否则我会迫使你离开。我可不是吓唬你的,我现在再也忍受不了了,好吗?我已经到极限了,所以,我们还是稍候再谈如何?”他又睁开眼睛,里面充满痛苦。
杰米看着他,愤怒的表情慢慢地从他脸上退去。“对不起,”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道,“我会走……但我不保证我不会回来。”
“现在我还想不到那么多,走,求你了。”
杰米耸了耸肩,再次向我投来一个探索的眼神,然后他迈着大步迅速地离开了,这使我再次为错过的时光而痛苦。
杰莱德看着杰布,“你也走开。”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杰布转了转眼珠子:“我认为你休息得还不够久,老实说,我会监视……” “走开。”
杰布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好吧,当然。”他开始朝过道走去。
“杰布?”杰莱德在他身后叫道。 “怎么啦?”
“如果我要你现在就射死它,你会这么做吗?”
杰布一直慢悠悠地走着,没有看我们,但是他的话很清楚:“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得按规矩办事儿。所以别让我这么干,除非你真的这么想。”
他消失在黑暗中。
杰莱德看着他离开。趁着他还没来得及把怒气撒在我身上,我赶紧猫着腰躲进了我那个极不舒服的避难所,蜷缩在角落深处。

“谁是那个穿黑衣服的猎人?为什么她还在搜索?”杰莱德吼叫的声音震耳欲聋,在我的周围回荡。
我躲在手臂后面,等待着第一次打击的降临。
“啊——杰莱德?”伊恩咕哝道,“或许你应该让我……” “滚开!”
伊恩的声音更近了,他想要跟着杰莱德钻进本来就已经拥挤得无回旋之地的洞里时,岩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难道你看不出它害怕得不能说话了吗?让它自己待一会儿……”
杰莱德动了一下身子,然后我就听见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擦过的声音,接着轰的一声响。伊恩骂了几句。我透过指缝看见伊恩已经不在眼前了,杰莱德背对着我。
伊恩吐了一口唾沫,痛苦地呻吟着。“这是第二次了。”他低吼道,我理解了原本要打在我身上的一拳转嫁到伊恩身上去了,因为他想干涉。
“我准备揍你第三次呢。”杰莱德含糊地说道,不过他转过身面对着我,顺便带来一丝光亮,他手里抓着一盏灯,他就是用这盏灯打了伊恩。在经历过那么久的黑暗之后,山洞几乎算得上豁然开朗了。
杰莱德又对我说话了,在新的光亮下端详着我的脸,然后一字一句地问道:“谁——是——那——个——猎——人?”
我放下手,盯着他毫无怜悯之情的眼睛。其他人因为我的沉默而受罪让我感到不安——即使那个人曾经想过要杀死我,也不应该这样折磨人。
杰莱德读懂我的表情变化之后,他流露出一丝犹豫不决,“我没必要伤害你,”他平静地说道,自己也不太确定,“不过我必须知道我问题的答案。”
这甚至就不是真正的问题——根本不是我有义务保守的秘密。
“告诉我。”他坚持要求,眼睛因为挫败和深深的不悦眯了起来。
我真的是个胆小鬼吗?我宁可相信我是的——我对痛苦的恐惧超过了其他一切,我张开嘴巴开口说话的原因要可悲得多。
我想要让他,让这个那么强烈地憎恨我的人高兴。
“猎人。”我开口道,我的声音刺耳而嘶哑,我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我们已经知道它是个猎人。”
“不,不是一般的猎人,”我轻声说道,“我的猎人。” “你的猎人,什么意思?”
“分配给我的,跟着我。她就是——原因。”我正要说出那个会置我们于死地的那个词的时候,我打住了,就在我要说“我们”之前。最后的事实他会认为那是最终的谎言——利用他最深切的愿望与最刻骨铭心的痛苦。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他的愿望可能会成真,他的眼里只看得见一个危险的骗子透过挚爱的双眼看着他。
“原因?”他追问道。 “我逃跑的原因,”我轻声说道,“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并不完全是事实,也不完全是谎言。
杰莱德盯着我,嘴巴半张开着想要斟酌我的话。我从眼角的余光中可以看见伊恩又在朝洞里偷看,他湛蓝的眼睛惊讶地瞪大了。他苍白的嘴巴上有血,是乌黑色的。
“你躲开了猎人?但是你是他们一伙的!”杰莱德挣扎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又开始盘问,“为什么它要跟着你?它想要什么?”
我吞了一口口水,声音听起来格外的响亮,很不自然:“她想要找到你,你和杰米。”
他板起脸:“你想把它带到这里来?”
我摇摇头:“我不……我……”我怎么能解释清楚呢?他绝不会接受事实的。 “什么?”
“我……不想告诉她,我不喜欢她。”
他眨了眨眼睛,又迷惑了:“难道你们不该喜欢所有人吗?”
“我们是应该。”我承认道,脸羞愧地红了。
“你跟谁说起过这个地方?”伊恩从杰莱德的肩膀那头问道。杰莱德面露愠色,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不能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那些线条,相册上的线条。我为猎人画了下来……不过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她仍然认为那是一张道路图。”我说个不停,没法停下来。我想要慢慢地说,免得我自己说漏嘴。
“你说你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那是什么意思?你在这里。”杰莱德的手朝我挥过来,但还没等伸过我们之间极短的距离就落下去了。
“我……我遇到困难,我的……她的记忆。我不理解……我无法获得一切,她的记忆有壁垒。那就是为什么一个猎人分配给我了,等着我解开剩下的一切。”太多了,太多了,我咬紧嘴唇。
伊恩和杰莱德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他们不信任我,不过他们极度渴望相信那是可能的。他们太想这样了,那使他们害怕。
杰莱德突然厉声地呵斥起来,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你看得见我的小木屋吗?”
“很长时间都不能。” “那么你告诉猎人了。” “没有。” “没有?为什么不?”
“因为……在我能想起来之前……我不想告诉她。” 伊恩瞪大眼睛。
杰莱德的语气发生了变化,变得很轻,几乎很温柔,这要比大吼大叫危险得多:“为什么你不告诉他?”
我一言不发,这不是个秘密,然而,这却是他要从我口中逼出来的秘密。在这一刻,我闭上嘴巴的决心与其说是出于自保,倒不如说是出于一种愚蠢的、耿耿于怀的骄傲,我不会告诉这个蔑视我的人我爱他。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反抗,似乎理解了不下一些工夫是得不到答案的。他决定跳过去——或许稍后会再问的,留到最后再问,以防在他盘问完我之后,他就没法再问我更多的问题了。
“为什么你没法获得所有信息呢?那样……正常吗?”
这个问题也非常危险,到目前为止第一次我撒了个弥天大谎。
“她向下坠落了很久,身体摔坏了。”
撒谎对我而言并不容易,这个谎却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杰莱德和伊恩会错意了。杰拉德把头偏向一侧,伊恩挑起了一边的黑眉毛。
“为什么这个猎人没像其他人一样放弃呢?”伊恩问道。
我突然筋疲力尽。我知道他们能这么问我一整夜,如果我继续回答的话,他们会这么问一整夜,最终我会犯错。我无力地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我轻声说道,“她和其他的灵魂不一样,她……很烦人。”
伊恩大笑了一声——令人惊讶的声音。 “而你——你像其他……灵魂吗?”杰莱德问道。
我睁开眼睛,疲倦地看了他许久。多么愚蠢的问题啊,我自忖道。接着我闭紧双眼,把脸藏在两膝之间,用胳膊抱紧我的头。
杰莱德要么理解了我已经说完了,要么他的身体在大声地抗议被忽视。他哼哼唧唧地从我的洞穴的出口处挤出去,带走了灯,然后舒展胳膊腿的时候轻轻地呻吟了几声。
“那倒是意料之外的。”伊恩轻声说道。
“当然是撒谎,”杰莱德小声回应道,我几乎听不清楚他们所说的话,他们可能没意识到声音会在我这里回荡,“只是……我不是很清楚它想让我们相信什么——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它没撒谎。好吧,除了一次,你注意到了吗?” “也是假装。”
“杰莱德,你什么时候遇到过会对什么事情撒谎的寄生虫?当然,除了猎人。”
“它肯定就是猎人。” “你当真?” “这是最好的解释。”
“她——它是我曾见过的最不可能是猎人的事物。如果猎人知道如何找到我们,它就会带来一支军队。”
“而它们什么也不会找到。不过她——它却进来了,不是吗?”
“有多少次它几乎都被杀死了……” “然而,它还在呼吸,不是吗?”
他们安静了很久。安静了那么久,以至于我开始想要改变姿势,不再蜷缩成一团,不过我不想躺下的时候发出任何声响。我希望伊恩离开,这样我就能睡觉了。肾上腺素从我身体里消耗殆尽时,我只觉得筋疲力尽。
“我想我要跟杰布谈一谈。”伊恩最后轻声说。
“噢,那倒是个好点子。”杰莱德带着很强烈的挖苦语气。
“你还记得第一个夜晚吗?当它跳到你和凯尔之间时?那很怪异。”
“它只不过是设法想活下来,逃避……”
“那她——它干吗白白给凯尔机会去杀死它?真是绝妙的计划。” “很奏效。”
“归功于杰布的枪,她知道他在来的路上吗?”
“我不认为你是对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认为她一点儿也不希望我们想起她。”我听见伊恩站了起来,“你知道什么事情最反常?”他咕哝道,声音不再是窃窃私语。
“是什么?”
“我感到很内疚——内疚得要死——看着她被我们吓得躲起来,看见她脖子上的淤青。”
“你不能让它那样影响你。”杰莱德突然感到很不安,“它不是人类,别忘了那一点。”
“仅仅因为她不是人类,你认为那就等于她感觉不到痛苦?”伊恩问道,他的声音渐行渐远,“难道她的感觉不会像其他被打——被我们打的女孩一样吗?”
“克制一下自己。”杰莱德在他身后呵斥道。 “回见,杰莱德。”
伊恩走后,杰莱德很久都没有放松下来。有一段时间,他在洞口踱来踱去,接着坐在垫子上,挡住了我的光线,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一些听不清楚的话。我放弃等待他睡着,尽可能地在碗状的地面上伸直身体。我的动作发出响声时他跳了起来,接着又开始自言自语了。
“内疚,”他尖刻地嘟囔道,“让它战胜她吧!像杰布一样,像杰米一样。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让它活着太愚蠢了。”
我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不过我尽力忽视它们。要是每次他想到要杀死我,我就惊慌失措的话,我就一刻也得不到安宁了。我趴在地上,把脊椎转向另一个方向,他又跳了起来,然后又陷入沉默。我确定当我终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的时候,他还对此念念不忘呢。
我醒来的时候,杰莱德坐在我能看见他的垫子上,胳膊放在膝盖上,头偏在一个拳头上。
我感觉好像没睡到一两个小时,不过我浑身疼痛,没法立刻继续睡觉。相反,我很担忧伊恩的探访,担心杰莱德会在伊恩奇怪的反应之后,甚至会更用尽心机地让我与世隔绝。为什么伊恩就不能闭上嘴巴,别说自己感到很内疚呢?如果他懂得自己还有感到内疚的能力,为什么他一开始就要与令人窒息的人为伍呢?梅兰妮也对伊恩很恼火,很担心他突如其来的疑虑会产生的后果。
没过几分钟,我们的担忧就被打断了。 “是我,”我听见杰布喊道,“别太激动。”
杰莱德举起枪。
“来吧,打死我,小孩子,来吧。”杰布每说一个字,他的声音离我就更近一些。
杰莱德叹了叹气,放下枪:“请离开。”
“我需要和你谈一谈。”杰布说道,他大声地喘着气在杰莱德对面坐下来,“嘿,你好。”他对着我的方向一边说,一边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那样。”杰莱德小声抱怨道。 “是啊。”
“伊恩已经告诉我有关猎人……” “我知道,我刚刚跟他讨论过。”
“好极了,那么你想怎么办?”
“不是我多么想怎么办的问题,而是大家需要怎么办的问题。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够用了,我们真的需要全面的物资供给。”
“哦,”杰莱德小声说道,这个话题不是他感到紧张的,停顿片刻之后,他说道,“派凯尔去吧。”
“好吧。”杰布轻松地说道,支撑着墙壁又站了起来。
杰莱德叹了叹气。他的建议似乎是种假象。杰布一接过他的话,他就反悔了:“不,不要派凯尔,他太……”
杰布轻声笑道:“上次他自己行动的时候差点真的使我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了,难道不是吗?不是那种会深思熟虑的人,那么,伊恩呢?”
“他深思熟虑得过头了。” “布兰特呢?”
“他不善于长途跋涉,过几个星期就会开始觉得惊慌失措,会犯错。”
“好吧,那么你告诉我谁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听见杰莱德不时地吸气,每一次他似乎都要给杰布答案了,不过就在那时他却只是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伊恩和凯尔一起?”杰布问道,“或许他们两个人能够互相弥补彼此的不足。”
杰莱德不满地嘟囔道:“像上一次一样?好吧,好吧,我知道还是得我去。”
“你是最棒的,”杰布认同道,“你出现在这里之后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梅兰妮和我自顾自地点点头,这没让我们俩感到惊讶。
杰莱德很神奇。杰米和我在杰莱德的本能的指引下十分安全,我们没有哪一次接近被俘。要是杰莱德在芝加哥的话,我确定他准会平安无事的。
“我能够的时候会关照她的,而且我期望你把凯尔也带上,那应该会有所帮助。”
“那还不够——凯尔走了,你能够的时候监视她,她……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杰布耸耸肩:“我会竭尽全力,那是我所能做的全部。”
杰莱德开始慢慢地来回摇头。 “你能在这里待多久?”杰布问他。
“我不知道。”杰莱德轻声说道。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过了几分钟,杰布开始不成曲调地吹口哨。
终于杰莱德呼出一大口气,我没意识到他一直屏住呼吸了。
“我今晚就出发。”这些话说得很慢,充满了听天由命意味,但是也是一种解脱。他的声调稍稍有些改变,少了一丝辩解。仿佛他在与我来这里之前的某个人进行交接。使一项责任从他肩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在这种情况下,后者更受欢迎。
他正放弃使我继续活下去的努力,任凭自然——确切说暴徒的审判——按部就班地进展。当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他不会把责任归咎在任何人身上,他不会悲伤。所有这一切,我都能从那句话中听出来。
我知道人类会放大悲伤——他们会说“心都碎了”。梅兰妮记起她自己说过的这个短语,不过我总是把它当成是种夸张,这是种习惯表达,用来描述那种没有真正的生理联系的事情,就像人类说“绿手指”一样,所以我没期待自己的心会疼。难受,是的,我喉咙里的哽咽,是的,我眼里炽热的泪水,但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是什么?根本毫无逻辑。
而且心并不仅仅是在被撕裂,还是在翻腾,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因为梅兰妮的心也碎了,那是一种分别的感触,仿佛我们长出另一个器官来弥补我们孪生的意识。两颗心脏对应两个心灵,双倍的痛苦。
他要走了,她啜泣道,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没有质疑我们会死的事实。
我想和她一起哭泣,但是必须保持冷静。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控制住痛苦的呻吟。
“那可能是最好的。”杰布说道。
“我需要安排一些事情……”杰莱德的心已经飞离了这个容易引发幽闭恐怖症的走道,飞得远远的了。
“那么,这里我来接手,一路平安。”
“谢谢。我猜,见到你的时候自然就见到了,杰布。” “是啊。”
杰莱德把枪递给杰布,站了起来,心不在焉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接着他走开了,迈着熟悉的步伐急匆匆地朝走廊奔去,他心里在想别的事情。没有回头朝我的方向看一眼,没有再多想一下我的命运。
我仔细聆听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再也听不见了。接着,我忘记了杰布的存在,把脸压在手背上,开始啜泣。

这对我们两个而言都太难以接受了,看见他在这里,在已经接受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以后,在相信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他以后。这使我牢牢地定在原处,使我无法反应。我想要看着杰布叔叔,想要理解他在沙漠中令人心碎的回答,但我无法移开我的视线。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杰莱德的脸,不能领会个中滋味。
梅兰妮的反应截然不同。
“杰莱德。”她喊道,穿过我损伤的喉咙,只发出一个嘶哑的呱呱声。
她把我猛地往前拉,与她在沙漠里的动作很像,控制了我僵硬的身体。唯一的不同是这一次,是强迫的。
我的速度不够快,无法阻止她。
她突然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抬起我的手臂想要拉住他。我在脑海里尖叫着警告她,但是她没听我的,她甚至几乎没意识到我的存在。
她跌跌撞撞地朝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人出来制止她。没有人,除了我。只要几英寸她就能碰到他了,然而,她还是没有看见我所看见的一切。她没有看到经过那么漫长的几个月的分离之后,他的脸已经改变了多少,它变得有多么冷酷,现在那些褶皱扯向不同的方向了。她没有看见,这张新脸庞上不会再露出她记忆中不自觉的微笑。只有一次她看见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充满危险,而那种表情相对于他此刻的表情根本不值一提。她没有看见,或者她不在乎。
他的影响大于我的。
在梅兰妮能使我的手指碰到他之前,他猛地伸出胳膊,手背用力地打在我一侧的脸庞上。这一掴如此用力,我的头撞到岩石地面上,而后双脚也离开了地面。我听见我身体的其他部位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是我感觉不到。我的眼睛在我的脑海中转回来,嗡嗡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拼命挣扎着不要让眩晕使我失去知觉。
太蠢了,太蠢了,我啜泣着责备她,我告诉过你别那么做!
杰莱德在这里,杰莱德还活着,杰莱德在这里。她语无伦次,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些话,仿佛它们是一首抒情歌似的。
我努力调整自己的眼神,想要看清楚,可是陌生的洞顶使人眼花缭乱。我把头扭向背光的一面,接着咽下一声啜泣,这样一转动使我的脸颊疼痛得像被刀刺一样。
我几乎无法应付这次不由自主的打击带来的痛苦,我还有什么希望承受更加强烈、有备而来的攻击呢?
我身旁传来脚步声,我的眼睛本能地想要找到威胁来自何方,我看见杰布叔叔站在我身旁。他的一只手向我伸过来,不过中途他犹豫了,转而将视线移向别的地方。我的手只抬起来一点点,克制住另一声呻吟,想要看清楚他在看什么。
杰莱德朝我们走过来,他的脸和沙漠里的野人的脸一样——只不过它狂怒的时候是美丽的,而不是狰狞的。我的心脏颤抖了一下,接着慌乱地跳动起来,我想要嘲笑我自己。他很英俊,我爱他,当他打算杀死我的时候,这些还重要吗?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充满杀气的表情,我渴望他在盛怒之下能迅速给予我致命的一击,然而对死亡的热切愿望终究还是躲开了我。
杰布和杰莱德久久地看着彼此的眼睛。杰莱德的下巴绷得很紧,然后又放松了,但是杰布的脸很平静。杰莱德突然愤怒地呼出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结束了沉默的对峙。
杰布弯腰向我伸出手,另一只胳膊抱着我的后背,把我拉起来。我的头一阵眩晕,开始疼痛起来,我的胃也开始作呕。要不是我已经好多天没吃东西了,我可能已经吐出来了。感觉好像我的脚没有落地似的,我一拐一瘸地往前走。杰布把我扶稳,然后抓住我的胳膊肘,使我站直。
杰莱德脸色扭曲,露出牙齿看着这一切,梅兰妮像傻瓜一样又要挣扎着向他靠近。不过看见他在这里带给我的冲击已经过去了,不像她现在这般愚蠢了。她再也不会突破我的防线了,我把她紧锁在我脑海中所能创造的一切围栏之中。
安静,难道你看不见他有多么讨厌我吗?你说的任何话只会使事情更糟糕,我们死定了。
但是杰莱德还活着,杰莱德在这里。她轻柔地哼唱道。
山洞里的寂静消失了,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仿佛我错过了信号似的。我不明白这些咝咝作响的嗡嗡声是什么意思。
我的眼睛飞快地扫过这群人类——他们当中的每个人都是成年人,当中没有身材更小、更年轻的人。没找到使我的心疼痛不已,梅兰妮挣扎着想要开口问,我坚定地使她住嘴。这里没什么可看的,除了这些陌生人脸上的愤怒和憎恨,或者杰莱德脸上的愤怒和憎恨除外。
直到另一人从窃窃私语的人群中挤出来。他身材修长,个子高大,骨架在他的皮肤下比大多数人都要清晰可辨一些。他的头发弄湿过,要么是浅棕色,要么是难以形容的深金色。与他温和的头发、修长的身体一样,他的五官也很温和,消瘦。他的脸上没有愤怒,这就是我的视线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的原因。
其他人为这个明显很谦逊的男子让路,仿佛他在他们当中有些地位似的。只有杰莱德不尊重他,他坚守立场,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一个人。高个子男子从他身边绕开,似乎没注意到他路上的阻碍,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堆石头罢了。
“好啦,好啦,”他绕过杰莱德,走过来面对我的时候,用一种古怪而愉快的声音说道,“我来了,我们抓到什么了?”
梅姬姑妈出现在他身边,回答了他的问题。
“杰布在沙漠里找到了它,它以前是我们的侄女儿梅兰妮,似乎是跟着杰布留给梅兰妮的路线走过来的。”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杰布,露出讨厌的神色。
“嗯哼。”骨瘦嶙峋的高个子男子含糊地哼道,他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这种打量——很奇怪。他看起来好像喜欢他看见的东西似的,我搞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样。
我躲开了他的眼神,看着另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从他身旁偷偷地看过来,她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我的眼睛被她那鲜艳的头发吸引去了。
莎伦!梅兰妮大声叫道。
梅兰妮的表姐看见我认出她的眼神,她的脸色变得铁青。
我吃力地把梅兰妮推到我的脑后。嘘!
“嗯哼。”高个子男子又说道,点了点头。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摸我的脸,当我躲开她,躲到杰布身旁时,他似乎很惊讶。
“没关系,”高个子男子说道,微微一笑,有些鼓励地说道,“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手又朝我的脸伸过来。我像之前一样躲到杰布的身旁,不过杰布松开他的胳膊,把我往前推。高个子男子摸了摸我耳朵下方的下颌骨,他的手指比我预期的要轻柔一些,然后把我的脸推开。我感到他的手指抚摸着我后颈项上的一条线,我意识到他是在检查植入时我脖子上留下的疤痕。
我从眼角观察杰莱德的脸色。这个男人正在做的事情显然使他很恼火,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他一定很憎恨我脖子上那条粉红色的细线。
杰莱德皱着眉头,不过我很惊讶他的表情里少了一些愤怒。他的眉毛纠结在一起,这使他看起来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高个子男子放下手,后退了一步。他撅起嘴唇,眼睛因为一些挑战而闪闪发光。
“她看起来足够健康,除了最近的精疲力竭、脱水以及营养不良之外。我想你已经给她喝了足够的水,这样脱水就不会造成什么影响。那么,好了。”他不自觉地做了个古怪的手势,仿佛他在洗手似的,“让我们开始吧!”
接着他的话和他短暂的检查前后对应上了,我了解——这个刚刚保证不会伤害我,貌似温柔的男子就是医生。
杰布叔叔沉沉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医生向我伸出一只手,示意我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掌里,我握紧拳头藏在背后。他又仔细地看着我,打量着我眼里的恐惧。他的嘴巴往下拉扯了一下,不过不是不赞成,他在考虑如何继续。
“凯尔,伊恩?”他叫道,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他刚才叫的那两个人。两个大个子黑头发的兄弟坚定地朝前走过来时,我的腿一软。
“我想我需要帮助,或许如果你们抬……”医生站在凯尔旁边显得不是那么高,他开始说道。
“不。”
所有人都转而看着不同意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不需要看,因为我认出了那个声音,不过我还是看着他。
杰莱德的眉毛紧蹙在眼睛上面;他的嘴巴奇怪地扭曲了。百感交集的神情从他脸上扫过,很难说清楚是哪一种,愤怒、公然反对、迷惑、憎恨、恐惧……还有痛苦。
“是的。”
大家都在等待,除了我,杰布的唇角拉扯下来,仿佛要挤出一个笑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老人倒是有种古怪的幽默感。
“是这样吗?”医生问道。
杰莱德恶狠狠地回答道:“我会告诉你问题所在的,医生。让你对它这么做,或者杰布对着她的脑袋开一枪,这之间有什么区别?”
我颤抖了,杰布拍了拍我的胳膊。 医生又眨了眨眼睛,他只说了个“哦”。
杰莱德自问自答:“区别在于,如果杰布杀死了它,至少它死得很干净。”
“杰莱德。”医生用令人宽慰的语气说道,与他用在我身上的一样,“我们每一次都学到那么多,或许这次就会……”
“哈!”杰莱德哼道,“我可没看见有多少进展,医生。”
杰莱德会保护我们的。梅兰妮虚弱地想道。
很难集中精神组织语言。不是我们,只是你的身体。
差不多……她的声音似乎是从远方传来的,从我砰砰作响的大脑外面传来的。
莎伦朝前走了一步,这样她就能半挡在医生面前。
“浪费时机没有意义,”她凶狠地说道,“我们全都意识到这对你很艰难,杰莱德,但是最终不是由你来作决定的,我们不得不考虑什么对大多数人最有利。”
杰莱德愤怒地看着她。“不!”这个字是咆哮而出的。
我分辨得出他不是轻声说出这个字的,然而在我的耳朵里听起来还是非常轻。实际上,一切突然都安静下来。莎伦的嘴唇动了动,她的手指凶恶地指着杰莱德,不过我所听见的不过是轻柔的咝咝声。他们谁都没有动一步,不过他们似乎正在从我身边飘走。
我看见黑头发的兄弟面带怒容地朝杰莱德走去。我感到自己的手抬了起来,想要反对,但是它只是无力地抽搐了一下。杰莱德的脸变得绯红,嘴唇张开了,脖子上的青筋拉扯着好像在大声叫喊似的,不过我什么也没听见。杰布松开我的胳膊,我看见暗灰色的硝烟从我旁边的来复枪的枪管上升腾起来。我躲开武器,尽管它并不是指向我的方向。这使我失去平衡,而我则看见屋子非常缓慢地朝一侧倾斜。
“杰米。”光从我眼睛里盘旋着消失时,我叹气道。
杰莱德的脸突然非常靠近,他趴在我身边,脸上露出激动的表情。
“杰米?”我又小声说道,这一次是个问题,“杰米?”
杰布粗哑的声音从遥远的某个地方传来。
“那孩子很好,杰莱德把他带到这里了。”
我看着杰莱德饱受折磨的脸,很快消失在遮蔽我双眼的黑雾中。
“谢谢你。”我小声说道。 接着我在黑暗中失去了知觉。